洛陽。夕光如瀑,雪地如金。
洛陽軍在汝南,投入了十四營的兵力,包括兩大飛将呂布與張繡,聯袂出陣,仍然被袁曹二人逃脫,戰報傳來,氣得董卓滿面紫金,暴跳如雷。
殿内殿外,見董卓怒發若狂,人人肅容垂手,噤若寒蟬。
“主公息怒,”李儒緩緩道:“伏兵四隐,袁曹二人就算逃出汝南,也回不到河北。””
(李儒,字文優/身份:軍師)
“除惡務盡,”賈诩沉吟一陣,道:“特别是曹孟德,非殺不可。”
(賈诩,字文和/身份:謀士)
董卓眯了眯眼,咬牙切齒地道:“若不是有他,袁紹何來這許多詭計?”他右眼皮微微抽動,怒道:“等奉先和伯淵歸來,須再度聚兵,直擊下邳。”
“如今在汝南這一鬧,把襄陽那面也得罪了,”李儒搖搖頭,道:“發招易,收力難,不可再輕易出兵。”
“袁曹二人縱能逃脫,盟軍兵勢已盡,三年之内,實不足憂;”賈诩道:“此時宜将兵力置于長安之中,以禦西涼群寇,緩圖武威馬家。”
一想起西涼局勢,董卓便頭痛不已,他悶哼數聲,癱坐在太師椅上,翹嘴瞪目,凝思半晌,問道:“一軍何時歸來?”
“回主公,”芩贊聞言,登時擡頭,翹起一對三角眼,細聲細氣地道:“兩位将軍皆行至宛城,估計夜間便可回到。”
(芩贊,字安儀/營力:六騎)
芩贊乃董軍新銳騎将,深得董卓重視,其人心胸狹窄,行事陰損,城中智士,多不願與之爲友。
董卓肥掌一揮,道:“你等先退下,夜間若奉先和伯淵至,再作詳談。”
“主公,”李儒問道:“今夜會議,是否召集‘五智’?”
“洛陽六智”中的六人,分别爲:何進,李儒,賈诩,張繡,宋憲,皇甫嵩——因此李儒此言,實際上問的是:是否要讓何進出席。
董卓拍了拍肚子,搖了搖頭。
退出殿來,李賈二人心照不宣,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往李儒府邸進發。入府更衣,同入密室,說話就不用顧忌了。
“我看就在這十天之中,城中必有一亂,”李儒滿面憂色,道:“主公對何二的态度,越來越明顯了!”
李儒口中的何二,乃是如今威信籠罩全城的何進。董卓與何進當年合力打下洛陽,結拜兄弟,當真情厚義堅;但如今洛陽局勢平穩,兩人的關系,開始變得十分微妙。
拿下洛陽之初,衆人推董卓爲城主,然而當時他身負重傷,精力不濟,乃提拔了立下大功的義弟何進,作爲大将軍,統理洛陽内政軍事。何進才具不淺,短短五年,洛陽一躍而成天下第一城,其統籌全局之力,實乃居功甚偉。
但如此一來,董卓傷愈之後,眼見洛陽城中,上至“呂張華高徐”這種頂級戰将,下至廊中馬夫,對何進均是由衷敬佩,就不得不暗暗心驚。傷愈後整整一年中,董卓精心籌劃的打擊何進威信的策略,可謂日日翻新;而何進明知董卓對自己顧忌甚深,卻也無可奈何,因爲洛陽四面受敵,而他又依然身負重任,總不能撒手不管,進退兩難,實乃大苦。
“何二心裏苦,腳步卻又停不下來。”李儒輕歎一聲,道:“如今唯有四字心法: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的策略,指的是提拔張繡,代替何進——按理說,以張繡的才幹,緩緩接軌,代替“何大将軍”,了卻董卓心病,實乃正道,但賈诩卻對此事大是不以爲然。
“奉先和伯淵,乃洛陽軍魂,”賈诩微微搖頭,道:“如今讓伯淵來代替何二,即是洛陽少了一個頂級武将,而多了一個攬權之人。”
李儒凝神傾聽,靜默不語。
“況且,你且站在奉先的角度想一想,”賈诩兩掌朝上一翻,道:“一龍一鳳,本來是地位平衡,如今伯淵忽然代替何二之位——平衡一去,必生不和。”
“是。”李儒深深點頭,道:“然則——”
然則何進位置不替,則城中一場腥風血雨的内戰,足以預見——不是氣急敗壞的董卓出手殺死何進,便是忍無可忍的“何大将軍”起兵叛變。
賈诩微微沉吟,低聲道:“須與伯淵細細一談,一窺他心中所思,或許他已有妙計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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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繡呂布,合兵并進,馳出汝南,直投虎牢關。離洛陽日久,衆将手頭各積下一大堆事務,匆匆入關,飽食一頓之後,不敢耽擱,立刻分頭辦事。
“秦兄,”盧逢湊了過來,低聲道:“賀喜入城!”
“多謝,多謝。”秦施道:“盧兄,你是否與我等一并入城?”
盧逢苦笑一聲,搖搖頭道:“我須見一見宋将軍。不過——”他眨了眨眼,道:“再過數日,必到城中拜訪。”
宋憲乃六馳之首,鎮守虎牢,盧逢乃他手下之将,一入虎牢,便不可離關。
“好,好!”秦施道:“待我在城中尋個落腳之處——”
“秦兄,”盧逢不等秦施說完話,拉了拉他袍角,伸出手指,暗暗朝站在遠處的皇甫嵩指了指,壓低了聲音道:“此乃你家貴人,千萬千萬,莫跟丢了。”
秦施抱拳道:“多謝盧兄提點。”
正談間,陳連邁步走來。“秦将軍,”他朗聲道:“皇甫将軍替你尋了一府,請随我入城安家。”
秦施聞言大喜,見皇甫嵩雙足不離虎牢,便在洛陽中替自己謀得一處府邸,辦事幹脆利落,聲色不露,心中大是佩服。“陳兄弟,請你帶路。”他道:“皇甫将軍不入城麽?”
“他在關中,還有要事處理。”
“喔!”
“秦将軍,”陳連凝望秦施,斂容道:“臨走之前,有幾句話,要特别奉告。”
秦施答應一聲,踏前兩步,脖子微微一墜,做了個“洗耳恭聽”的姿勢。
陳連低聲道:“入城之後,腳須踏在實地之上,切不可蹦蹦跳跳,聽着皇甫将軍的話,必有好處。””
這句話顯然是皇甫嵩交代下來的,正是秦施心有神會,将每一個字都吞進肚裏,深深點頭道:“陳兄弟,我記住了。”
“好,”陳連笑道:“那請随我入城!”
秦家随陳連離開虎牢關,時近黃昏,進入洛陽城中。
想起日後一段錦繡前程,盡在此城之中,不免緊張興奮——來到皇甫嵩選定的府邸之中,一家人都長長籲氣,感慨萬千。
秦夫人望着府中通明透亮,銀壺瓷碗,帷帳衾褥,皆是新品,心中感動至深,歎着氣道:“皇甫将軍真是用心。”
秦施舒心一笑,道:“我對你說,洛陽大城,總不會委屈了英雄好漢,你卻總不信。”
“既然如此,”秦夫人低聲道:“你須與他好好交結。”
秦施點點頭,心忖:“按陳連那幾句話,皇甫嵩要秦家做的,乃是靜心聽命,不得亂動。既然如此,須順着他的意思,做一番表示。”一念至此,心中有了定計。
“爹,”秦嶺笑道:“洛陽之中,咱人人不識,是否須出府走動一番?”
“不!”秦施搖搖頭,極沉定地道:“一動不如一靜,行走定止,自有皇甫将軍指引。”
一言方落,府外有人拜訪,來的是一個姓劉的大夫。
“皇甫将軍吩咐,”劉大夫道:“在下替夫人看病。”
這又是一番意想不到的好意!昨日尚逃命奔波,今日深府厚衾,又有人關懷備至,秦夫人如在夢中。
劉大夫乃洛陽名醫,爲人甚是和藹,替秦夫人把了脈,開了幾劑藥,又留下七瓶“驅風散”,送給秦家每人一瓶,以防傷寒之症。秦施連連道謝,恭恭敬敬将劉大夫送出府外。
蘭兒伺候秦夫人喝下了藥,過了大半個時辰,秦夫人出了一身汗後,果然感覺神清氣爽,體内痛楚,減少了七八分。
“皇甫将軍辦事,真是細緻周到,”秦夫人怔怔流下淚來,道:“咱秦家可須好好的報答一番。”
“你真是,憂也落淚,喜也落淚,”秦施皺眉苦笑,道:“且将心境放松,什麽病都好了!”
生了火盆,一家七口,圍坐廳中。蘭兒掏出手絹,替秦夫人拭淚。
“爹,”趙雲道:“不知文将軍會被如何處置?”
“三弟,文将軍是死是生,跟咱家沒有一絲關系,”秦嶺笑道:“爹爹不喜歡聽到這個名字,你也少說了。”
“嶺兒說得對,”秦施道:“咱如今在洛陽城中,袁曹兩家,從此是敵非友。”
趙雲聞言默然。
“爹,”秦嶺興奮地道:“依我看,董公的召見,就在這數日之中,這數問數答,倒是十分要緊。”
秦施笑了笑,指了指腦袋,道:“早有一番話,蘊藏在此。”
“那就好!”
“峰兒的膝傷,也須與皇甫将軍提一提。”秦夫人道:“這骨傷之症,可拖不得。”
秦峰“嗯”了一聲,坐了下來,剛将水碗湊到嘴邊,門口人影一閃,衛兵來報:“皇甫将軍來訪。”秦施和秦嶺聞言,雙雙直身站起,腳步匆匆,趕到屋外,将皇甫嵩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