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掌上恩



“皇甫将軍,”秦施一揖到地,道:“大恩難報!”

“何必客氣!”皇甫嵩将秦施扶起,道:“給夫人開的藥,須及時喝下,方可見效。”

“是!”秦嶺笑道:“這藥一喝下去,娘親渾身痛楚立減,口口聲聲說多謝皇甫将軍。”

“舉手之勞。”皇甫嵩轉頭環視,道:“匆匆準備,府中必有缺漏,如需添補,告知府外衛兵即可。”

“一切豐足,一切豐足。”秦施笑道:“哪有什麽缺漏?”

“秦兄,”皇甫嵩點點頭道:“時候尚早,有幾件事,與你談一談。”

“是!”秦施道:“皇甫将軍,是否到書房中——”

“不必,就在此處,也就幾句話。”

于是秦嶺見機退去。皇甫嵩斂容負手,靜默一陣,才道:“你來時機極好,主公正急于招攬猛将。”

這其中有不便明言的原因——何進魅力極大,能力威望,又令人心服口服,是以洛陽中的“五飛六馳十三駿”,爲他親手提拔,多多少少,都與他有私交;因此董卓若真與何進翻臉,這些将領會不會,或者說肯不肯全力對抗何進,本身就是個大大的疑問。

是以招攬與何進毫無關聯,全心全意擁護自己的心腹之将,對于董卓來說,乃必行之策——而如何這些“心腹之将”的責任,就落在了皇甫嵩身上。

“我幫秦兄,亦是爲了替主公分憂。”皇甫嵩淡淡道:“秦兄不必視此爲恩情。”

此時此刻,秦施頭腦一片清明,知道皇甫嵩擺出這種淡然的态度,正是自己表态示忠的好時機,乃急急道:“對我而言,這就是極大的恩情!他日若有所成,必全力報答皇甫将軍。”

話說得不甚漂亮,但最後一句,十分動聽。皇甫嵩低頭凝思一陣,緩緩擡頭,望着秦施道:“既然如此,你且聽好。”

“是!”秦施直背挺腰,雙目鼓睜。

“欲得董公賞識,須有信得過之人推薦。秦兄有董承親筆之信在此,又有我力薦,自不成問題。不過——”皇甫嵩頓了一頓,道:“如此一來,日後秦兄所作所爲,皆與我相關。這一層道理,秦兄不可不察。”

秦施聞言,爲示以穩妥,故作凝思之狀,隔了一會兒,才道:“我秦某必不會做出荒唐之事,令皇甫将軍蒙羞。”

“好。”皇甫嵩點了點頭,道:“其二,這個人,須有——”說到這裏,凝語不言,右掌如刀,在秦施面前晃了晃。

秦施深深點頭,道:“秦某雖不才,但數十年來,對騎戰之道,研習不止,絲毫不曾落下。”

“十日之後,有一場‘躍駿會’,須秦兄奮力一搏。”

一年之中的九月份,洛陽必有一場比武大會,勝者可由普通騎将,提升爲“十三駿”中的一員,稱爲“躍駿會”。

“是!”秦施鄭重其事地道:“皇甫将軍交代之事,在下必拼盡全力辦妥。”

皇甫嵩對秦施的态度,深爲滿意,點頭一笑,輕輕歎了口氣,道:“董承戰死後,‘十三駿’又少了一位——秦兄若能彌補此缺,主公當極爲欣慰。”

秦施聞之,喜憂參半。喜的是昨日尚憂心仲仲,前程茫茫,今日則置身洛陽城中,且晉升之道,如此清晰,當真是看得見,摸得着;憂的是董軍中人才甚多,比武大會中,能否一鳴驚人,技壓群雄,着實沒有把握。

“秦兄,”皇甫嵩道:“談一談你家三位公子的前程。”此話說話,伸手入懷從,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馬皮,遞給秦施。

秦施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展開細觀,隻見薄薄的皮紙之上,當頭寫着三個大字“少英榜”。一瞥之下,隻見從上之下,有十個名字,爲首五人是“孫策,馬超,丁尚,楊盛,公孫度”。

孫策年少成名,勇謀皆備,與智力奇高的周瑜年紀相仿,在壽春城中,俨然絕代雙驕,爲孫堅之左臂右膀;馬超乃武威馬家長子,武力超凡,于西涼遼土,無人能敵,人稱“雪獅”是也;丁尚乃襄陽城年輕一輩之佼佼,号稱“百勝将”,此子鮮有戰功,但江陵之地,人才濟濟,襄陽軍獨重此人,可見大不簡單;楊盛乃是邺城中袁紹親信楊祈書之獨孫,能征善戰,擅使一對銀錘,人稱“小錘爺”;至于公孫度,秦施與他親自交手,自知其戰力深淺。

洛陽軍爲收羅天下英才,特有此“少英榜”——其上十人,被認爲當今天下,最具潛質之年輕騎将。此榜單洛陽中衆将,人手一份,作戰之中,對這十名“少英”,隻可生擒,不得擊殺。

“這些青年英才,資質之高,皆是百年難遇。”皇甫嵩道:“一旦歸降洛陽,天下可得。”

秦施“嗯”了一聲,面露惑然之色,不明白這榜單與三個兒子有何關系。

“二公子秦嶺,”皇甫嵩淡淡一笑,道:“亦成可爲此十位少英中之一。”

秦嶺雖可爲騎将,但控營之力,卻僅爲四騎,與少英榜上這十人相比,差天共地。“犬子資質平庸,戰力孱弱,”秦施報以一聲苦笑,道:“如何能與此十子相比?”

“他年紀尚輕,磨練一番,可成大器,”皇甫嵩望着秦施,徐徐道:“就看他肯不肯吃苦。”

秦施垂首皺眉,心忖:“這個‘磨練’,不知深淺,秦嶺要是不堪重負,自己丢臉,倒也罷了;但要是由此而敗壞了皇甫蒿的名聲,那就糟糕。”心中如此思索着,一時竟忘了回答。

“虎牢關防務吃緊,急需騎将填充戰力,”皇甫嵩道:“依我看,讓秦嶺去虎牢關曆練一番,也是好的。”

秦施點點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臉上微露難色。

“至于趙雲,”皇甫嵩道:“送到呂将軍那裏,最适合不過。”

秦施聞言,又驚又喜,道:“呂将軍高高在上,子龍怎能......”

“其通馬之力,如此強悍;騎鬥之力,又得秦兄真傳,”皇甫嵩一笑,道:“有如此騎兵入營,呂将軍必定歡喜。”

“希望如此!”秦施激動地連連颔首,道:“若子龍真能去呂将軍營中受訓,那真是——。”

“是子龍之福,”皇甫嵩伸出食指,在虛空中平平劃了一個圈,微笑道:“也是秦家之福。”

秦施深深吸了口氣,心道:“自己成爲‘一駿’,自會被董卓賞識重用;秦嶺若能在虎牢關中嶄露頭角,而趙雲又成呂布營中騎兵,則秦家在洛陽的前程,當真妙不可言!”

一念至此,秦施心潮澎湃,雙目睜大,喊了聲“大恩不言謝”,雙手抱拳,朝皇甫嵩深深一揖。

“大家一心爲洛陽,不必說一個‘恩’字。”皇甫嵩扶起秦施,道:“你初來乍到,城中有幾個人,須小心提防。”

秦施點了點頭,身子前傾,肅容傾聽。

“第一個是華雄的侄子華既,”皇甫嵩道:“他性格暴烈,最喜倚強淩弱,須告誡三位公子,遇到此人,當讓則讓,當避則避,切不可與之有争端。”

秦施聽到這個名字,心中一凜,想起當日他瞅向蘭兒的眼神,以及劈向秦峰的那一刀,心頭暗暗憂慮。

“第二個,姓芩,名贊。”皇甫嵩道:“他是主公身前的紅人,也是華将軍的心腹。”

“喔!”秦施聞言一驚,道:“這華既和芩贊,都是華将軍的人。”

“不錯。”

華雄乃五飛将之一,秦施之前與董承談起此人,董承下的評語是“貌似粗魯,城府極深,最喜攬權”,面對如此人物,秦施應對之心法,唯有八字:曲意逢迎,敬而遠之。

但與華既,如何消仇解怨,乃是一大難題。秦施無可奈何,乃将當日在濮陽城中,長子被華既砍傷之事,細細說與皇甫嵩聽。

皇甫嵩本不知有這一節,聞言一陣驚奇,略略沉吟,道:“此事非小,我須與華雄一談。”

“這——”秦施雙眉緊蹙,低聲道:“若被華将軍得知,隻怕越鬧越大。”

皇甫嵩笑道:“放心,華雄道理極通,決非是莽惡之人,華既闖下的禍,他知道了,必有善後之法。”

甫入洛陽,就與城中大族碰上了,這無論如何,不能令秦施心生妥帖之意;再想深一層,既然皇甫嵩有意出力相攜,爲何不好人做到底,反而似有意爲難,亦令秦施不得其解。

然而皇甫嵩而言,秦家公子膝骨碎裂,須請動城中名醫胡順,以自己的能耐,自然也能輕易辦到,隻是如此一來,未免有施恩太重之迹,超過了應有之“度”,既令外人生疑,又易生擔米養仇之患,此時斜身一避,讓華雄出面處理此事,一來則片葉不沾身,二來則可細觀秦施應對之法,辯其脾性才具,再适合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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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芩贊引着一營六騎,奉華雄之命,向秦家送來了數斤雪狸肉,以及兩大壺“洛陽釀”。這“洛陽釀”取自洛陽弘農附近中一冰湖之中,水質奇佳,氣味若酒,聞之醉人,入口更是甘甜辛香,回味無窮。

秦施見芩贊白淨臉上,一對三角眼,不時往上翹起,嘴角又懸着一朵陰笑,心道:“不必皇甫将軍提醒,一見其人,便知決非善類。”小心翼翼地一番周旋下來,不禁額冒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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