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晖未現,秦施已喚趙雲起身。趙雲睡眼蓬松,在院子中練了一會兒劍,待精神振奮,又翻身上馬,在府前的長街之上,策馬挺槍,來回奔馳,演練殺招。他立下心志要成爲騎将,這數日之間,一有閑暇,便苦練槍術心法,對通馬之力收發之技,又有些許領悟。
秦施默立在旁,凝神細觀,出言指點。日出之際,秦施持槍上馬,緩緩道:“子龍,當日華既朝我偷襲之時,嶺兒反應不及,你卻能及時出手相救,卻是爲何?”
“我通馬之力比二哥高。”
“通力須高強,方能催馬急動;另一方面,亦須你反應極快,此乃另一重天賦。”
“反應極快?”趙雲惑然道:“我自己卻從未察覺。”
“一竅通,百竅通。或許由于你體内通力舒暢,反應亦随之靈敏,以不爲奇。”秦施道:“騎鬥之力欲進二流之境,騎術槍法須精,要成爲一流高手,這兩重天賦,卻缺一不可。”
“是。”
“騎鬥之力,乃槍法,騎術,膂力,通力,鬥技此五道之所凝,”秦施長歎一聲,道:“世間多少高手,窮無數寒暑,隻能将就其中一道,練至精絕,其餘四道均難入一流之境,可知爲何?”
“莫非天賦不足?”
“既無天賦可憑,又無名師指點。”秦施凝望趙雲,沉聲道:“你天資如此,又有呂奉先爲師,若肯勤學苦練,将來——”說到此處,騎形一閃,長槍忽朝趙雲勁急無倫地刺去。
趙雲決計想不到鬥然之間,父親會朝自己出手,瞬息之間,軀體四肢與胯下馬兒,一心而連,蹄轉身斜,自然而然地避過了這一招。秦施贊了聲“好”,回身殺轉,手腕一沉,低了三寸,槍尖點向兒子右胯。趙雲揮槍一格,四蹄如飄,中路直進,一撩雙刺,連遞三招。
場中父子二人凝神對招,卻不知有一人立于牆後,偷偷窺視。
此人正是秦嶺。适才秦施那一番話,也被他聽在耳中,心忖:“如此說來,那我豈不是一輩子成不了一流高手?”他知道自己要入虎牢關爲将,終日精神振奮,此時聽聞此言,宛若兜頭一瓢涼水澆下,胸臆間頓生抑郁之意,但轉念又想:“三弟雖天賦卓絕,卻無控營之力,難成騎将;我雖隻有四騎之力,卻也比他強。”一念至此,心中竟隐然希望趙雲受訓的第一天,便開罪了呂布,從此無有名師指點,一生一世,再無法領會控營之道。
場中二人長槍互搏,出招均是極快,三十合一過,秦施清叱一聲,槍尖青光蕩漾,宛若碧波幻起,忽朝趙雲撲面湧來——這一招來得好不飄忽,既如閃電驚風,瞬息而至;又若枯葉随風,飄蕩無定,趙雲眼前一花,不及封擋,父親的槍尖已然抵在左肋之上。
趙雲雙目大睜,臉上盡是驚奇之色。
秦施哈哈一笑,微微氣喘,将長槍縮回,暗暗欣慰——平日兒子隻能擋下他十三合,今日卻連鬥三十合才落敗,已是難能可貴。
“爹,這一招——”趙雲驚喜地道:“莫非是‘百出’?”
“不錯,”秦施點點頭,道:“子龍,隻須你好好聽話,爹爹便将這招絕技,傳與了你。”
此乃秦施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起名“百出”,正是出招之後,方位不定,能以一招衍化成百招之意。當年在河北之地,秦施鬥敗了與自己武藝相當的數名高手,闖出了名頭,憑的正是此絕技——但他并不急于将此招傳給三個兒子,皆因若武藝不足而強用此招,實戰中隻會自亂身形,徒增風險,今日應允傳授,乃是對趙雲最大的鼓勵。
“爹,”趙雲道:“不如此刻就教了我,我好在呂将軍面前施展。”
“不急!”秦施忽然沉下臉來,冷冷一哼,道:“且看你在呂營中表現如何。若懶散懈怠,惹怒了呂将軍,我非但不傳你絕技,還要将你狠狠責罰。”
“孩兒不敢!”
秦施點了點頭,微微而笑,翻身下馬,緩步走到趙雲坐騎之前,細觀其體征,見這馬兒全無身抖腿軟之狀,欣然一笑,道:“好孩子,你通力一收一發,已然傷不到戰馬。”
秦嶺聽得父親要将絕技傳與趙雲,一顆心猛然下沉,此時聞秦施之言,心忖:“三弟通力一天天精進,我武藝卻停滞不前,長此以往,我在三弟面前,正如大哥在我面前一般,如同廢物。”
秦嶺年少老成,心智已熟,原本不該爲此震怒,但他從小被看作是家族之光,父母均寄以厚望,絕難接受三弟武藝超越自己之實,一時之間,心中大爲煩躁,不由掩起雙耳,疾步回房。
“呂布性格如此孤傲,”秦施道:“他營下那一衆騎兵,态度也想必也是傲慢得很;你去到那裏,多學多練,卻也不必與他們鬥氣。”
“謹聽爹爹教誨。”
“時候不早了!”秦施雙目熠熠有光,飽含期待,沉聲道:“趕緊去吧,莫丢了秦家的臉面。”
趙雲躍下馬來,走到内房,與秦夫人道别。秦夫人又是一夜失眠,此刻臉色蒼白,摸着趙雲頭,輕聲勉勵。秦岩持着一根短哨棒,輕輕擊打着趙雲的腿,道:“三哥,你怎麽不躲?”
趙雲拍了拍秦岩後腦勺,道了聲“三哥晚上回來”,策馬出了秦府,眼望地圖,一路疾馳,來到呂布的馴馬練兵的騎館之前。這騎館門窗破舊,瘦檐矮柱,館上橫匾之上,乃是“覆雪居”三字,筆法沉雄樸茂。趙雲見了,心中暗暗驚奇:“呂布名震天下,個性狂傲,偏偏這騎館卻是平平無奇。”
館前并無衛兵,隻聞得館内蹄聲喧嘩。趙雲翻身下馬,凝了凝神,踏步而入,緩緩推開館門,卻見館中明淨寬闊,數十騎兵,正分成三個陣團,一方在演練陣法,一方在騎鬥互擊,另一方往來馳騁,變向急停,乃是在苦練騎術。
館中南面,站在兩個人,下首的範東身覆厚铠,手持一槍一劍,肅立不動;上首之人長袍薄甲,負手而立,全神貫注,凝望着一衆騎兵操練,正是呂布。
範東一個轉頭,望見趙雲,朝他招了招手,待趙雲走進前來,轉頭望向呂布,輕聲道:“将軍,這位就是秦施之子,趙子龍。”
呂布此時盯着三個騎兵陣,望也不望趙雲,過了好一陣,才道:“皇甫将軍說你控馬之力甚強。”
這句話語調平淡如水,既不是發問,更不是贊揚,趙雲一怔之下,才點了點頭。範東道:“趙兄弟,你年紀輕輕,這股通馬之力,從何而來?”
“與生俱來。”
呂布默然一陣,道:“試一試。”此言一出,範東驟然轉身,三聲急嘯,兩短一長,隻見中間那原本激烈互鬥的騎兵陣,應聲停手,一十三騎長槍點地,發出無數“哒哒哒”之聲,瞬息之間,齊齊整整,列成前中後三排,面朝範東。
“郝青,郭矯。”
範東話音方落,便有兩騎自前排馳出,來到他身前待命。趙雲見這兩騎距範東少說也有四五丈遠,此時聞聲而動,馳來如風,心中暗暗贊歎:“這兩人騎術當真了得!”
“郝青,下馬。”範東指向趙雲,道:“劍鬥。”
那郝青一身肌肉鼓起,滿面油光,手中持一柄重劍,走到場中,定定地盯住趙雲。趙雲回頭望了望呂布,見他面無表情,不發一語,乃抽出長劍,走到郝青對面,道:“郝兄,手下留情!”
郝青嘿嘿一笑,竟不打話,重劍一擺,直直砍向趙雲腰間。趙雲一退三步,避過劍鋒,右腕微轉,反刺郝青右腿。頃刻之間,寒光閃閃,兩人旋鬥十餘招。郝青見趙雲頗爲瘦弱,劍術卻是不差,心中暗暗吃驚,喉底“咕”的一聲,乃不再留力,全力施招。
呂布一營二十二騎,加上預備兵十七騎,以劍術排位,郝青穩居前十。此時他身形翻轉,劍勢雄渾,又鬥了七八招,趙雲隻覺虎口微麻,心道:“如此硬接敵招,久鬥必敗,須以奇取勝。”招随念轉,劍尖急顫,芒光點點,如銀水潑灑,罩向郝青全身。
适才見了父親絕技“百出”,此刻趙雲已能活學活用,将槍術化爲劍招,施展而出。郝青凝力狠攻,料對手必是步步退卻,豈料其竟以怪招反攻,驚訝之下,不肯退縮,在趙雲劍勢之中,左遮右擋,“噗”的一聲,左肩已被輕輕刺中。
趙雲一招得手,恐郝青惱羞成怒,發狂厮鬥,急急收劍,趨退五步,拱手道:“郝兄,承讓!”
郝青臉色烏黑,默默無語,退到郭矯身後。
範東望向郭矯,點了點頭,道:“騎鬥。”
郭矯寬額長臉,雙目似開似閉,臉上一副懶懶散散的神情,聞言躍身上馬,歪嘴而笑,晃了晃長槍。
趙雲收劍凝力,緩緩閉目,通力所指,館外馬兒一聲長鳴,四蹄急振,奔襲進館,如旋風一陣,來到主人身邊。
館中衆兵見此情狀,紛紛驚噫出聲,凝目端望。郭矯見這馬兒距趙雲至少十丈之遙,如此感應而來,大是匪夷所思,朝趙雲笑道:“好小子,你在這馬兒身上,做了什麽手腳?”
趙雲手抓長槍,翻身上馬,馳至郭矯對面。衆兵見趙雲那坐騎,既瘦且矮,神色萎頓,與陳矯胯那匹精挑細選而來的猛駒,相形之下,有如獅犬之别,不禁暗暗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