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矯長槍點地,敲擊三下,倏然擡起,指向趙雲,道:“趙兄弟,請出招。”
趙雲聽若無聞,凝勢不動。
郭矯當下一聲暴叱,躍馬挺槍,直取對手——就在他出招的一瞬間,趙雲胯下那匹神色萎頓的馬兒,眼中精芒一閃,四蹄飛振,猛然急躍而前。
趙雲手腕一抖,槍若閃虹,疾刺而出。
郭矯槍勢未起,對手卻後發先至,殺招已到,乃怒哼一聲,側身避過。趙雲騎影微晃,如影随行,繞到郭矯身後,又是一槍搠來。陳矯背心一寒,大是驚愕,急急斜身相避。
單以槍法而論,郭矯在呂營之中穩居前三,但今日遇到趙雲,交手數合,已是狼狽盡顯——他卻不知趙雲唯通馬之力遠勝,若單以槍法硬接硬架,卻尚不如自己,氣勢一挫,出招便大爲窒滞,總擔心對手頃刻之間,又繞到自己身後,十餘合之後,竟連遇險招。
館中衆兵見趙雲占盡上風,大是不忿,齊聲爲郭矯喝彩助威。
郭矯自負槍法出衆,此時卻被這無名小子迫得趨避不疊,一怒之下,嗤的一響,長槍破風疾刺,中路直擊——這一招乃是放棄防守,欲與敵手兩敗俱傷的殺招,既猛且蠻,已大大偏離“切磋”之意。
趙雲見郭矯出此狠招,心中悚然,此時槍勢若不收回,必直直貫穿對手腹部,而自己必也須受其緻命一擊——電光火石之間,通馬之力,随心運轉,跨下馬兒左足屈彈之間,“嗖”的向旁竄開,堪堪避過了那淩厲一擊;右蹄一轉,騎形晃處,又朝對手襲近。
這一避一晃,騎姿若風,刹那驚豔,大有炫技之意,衆兵見了,心下既暗暗驚奇,又惱怒不已,紛紛叱吼出聲。
郭矯眼見趙雲在一瞬之間,又閃至自己身側,急欲回槍格擋,然而手上發力,舊招難止,長槍仍往虛空刺去,破風之聲,尤爲刺耳。趙雲惱他出招太狠,兩騎擦身而過之時,伸出食指,往他後頸狠狠一戳。
這一來,郭矯隻吓得渾身冰冷,隻道是對手槍尖貫頸,凄嚎一聲,雙掌在馬背上一按,急躍而落。這幾下兔起鹘落,衆人瞧不清趙雲伸指一戳,隻見兩騎相交,也不見趙雲長槍不動,郭矯卻鬥然間彈身而起,“啪”的一響,飛墜落地。
原本轟然而響的助威聲,此刻已然盡數消退。
館中寂寂無聲,落針可聞。
郭矯就地翻滾數圈,伸手往後頸一摸,才知趙雲手下留情,不由滿心羞愧——但他卻也不願站起朝對手道謝,幹脆雙目一閉,橫躺在地。
趙雲躍身下馬,緩緩朝呂布望去。
呂布心道:“且不說通馬之力如何,此子面對衆人圍聚,心中全無怯意,不受幹擾,一招一式行雲流水,幹淨至極,難怪文醜将他如此看重。”一念至此,朝趙雲點了點頭,道:“拔劍。”
趙雲上前一步,拔劍而出。
呂布将佩劍緩緩抽出,垂臂低頭,一股殺氣,如風襲面,冷峻無比,道:“來。”
趙雲面對這股殺氣,心神抖亂,強自鎮定,仍是難以凝神——他知道在這股殺氣之下,拖延愈久,心神愈亂,乃疾步而上,朝呂布斜斜一劈。呂布昂然不動,待到那劍襲近,右臂一揚,“铮”的一聲,将對手長劍遠遠擊開,緩踏而近,一步一招,到了第三招時,趙雲長劍脫手,飛至半空,跌落數丈之外。
趙雲劍術,盡得秦施真傳,除了臨戰經驗不足,力道稍弱,今日一戰,幾與秦施本人親自上場無異,卻在對手輕描淡寫的四招之下速敗。趙雲虎口發痛,心中驚駭不已:“呂布戟法造詣,更遠在劍術之上,然其劍術之精,已至如斯地步。”
“歸家!明日再來。”呂布說了這一句,收劍入鞘,轉身望向場中。範東輕呼一聲,頃刻之間,館中又是蹄聲密密,吼叫連連,分爲三大方陣練武,仿佛館中沒有趙雲這個人一般。
趙雲心中歎氣,拾起長劍,見呂布不再望向自己,仍朝他拱了拱手,轉身出館。
一路之上,将呂布那四招劍法,反反複複地揣摩,他心性極佳,過目不忘,一番凝思細想,心中便有所悟。回到府中,進門擡眼,望見父親與皇甫嵩雙立院子一角,神色肅然,低聲密談,心知不便打擾,正要快走幾步入屋,忽聞府外蹄聲大作,似有數十騎,一并奔來。
皇甫蒿“啊”地一聲,道:“來了!”乃大步出了府門,過了一陣,策馬緩緩而入,身後竟然跟着十八匹戰馬,匹匹均是高身峻骨,毛無雜色的良駒。
“皇甫将軍,”秦施又驚又喜,道:“這——”
皇甫蒿哈哈一笑,道:“秦施十八攻,豈能無一營十八騎?”
董軍中戰馬的獲得,大抵有三種渠道,亦分爲“下中上”三種等級:“下馬”一般乃是在野外捕獲的野馬,一般骨瘦如柴,力量速度皆弱;“中馬”,則多是作戰中擄獲的敵方戰馬,這類戰馬經過完善的訓練,作戰意識已然形成,然而大多身上有傷,且年歲較高。
至于最後一種,是利用軍中最優秀的戰馬,繁衍後代——此時這十八匹馬,正是董軍中用精選良駒,繁衍出來的後代。
秦施尚來不及稱謝,皇甫蒿又道:“這十八戰騎,是主公送給秦兄之禮。”言畢拍了拍手,隻聞履聲齊整,從府外走進十八個精壯漢子,在秦施面前立定,齊齊抱拳,道:“将軍!”
“這些騎兵,均是百裏挑一,個個膂力過人。”
“是,是!”秦施道:“主公待我如此,秦某——”言至此處,臉上是感動至極,無辭以表的神色。
皇甫嵩笑道:“有了這一營之力,‘躍駿會’中,秦兄便可大展手腳。”
秦施聞得此言,“嗯”了一聲,臉色忽明忽黯,挽着朝皇甫手臂,走到一邊,低聲問道:“皇甫兄,此次‘躍駿會’,是否有強手?”
皇甫蒿點了點頭,道:“董軍之中,急欲出頭的騎将,不在少數;所謂強手——也有那麽幾個。”
“知己知彼,”秦施道:“還請皇甫兄爲我多多透露。”
“這個自然!”皇甫蒿沉吟一陣,道:“就騎鬥之力,秦兄和董承相比,若何?”
“切磋過幾次,均是在下稍占上風。”
“董承的戰力,爲我所深知,”皇甫蒿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能真正與秦兄稱得上敵手的,隻有一人,那便是華雄之侄華既。”
秦施雙目一鼓,悚然道:“華既也參賽麽?”
“是。”
“若我将此子擊敗,華将軍豈不......”
皇甫蒿笑着搖了搖手,道:“這一層你多慮了。華将軍雖性情剛猛,爲人處事,卻最爲公平;你若憑實力打敗了華既,華将軍必不會記恨于心,隻不過——”
“隻不過什麽?”
“隻不過主公對華既,甚是愛護——”
董卓對其信任極專,洛陽城内的一班近衛軍,便是由華雄統領,洛陽中人稱“華大總管”。愛屋及烏,董卓對華雄的侄兒華既,自然重視,費盡心機,欲将其培育成如華雄般獨當一面的大将。
“如此說來,”秦施皺着眉,喃喃道:“此人乃是主公愛将。”
“不錯!洛陽名将雖多,年輕騎将卻少。”皇甫嵩道:“若與此人對決,下手不可過重。”
秦施聞言,倒吸一口冷氣——華既騎鬥之力,雖然不及自己,但他營鬥之力,卻不知深淺,若決鬥之時,意存避讓,不僅獲勝極難,更大有可能反被對手殺傷。凝思一陣,澀然道:“既然如此,我不如不與華公子争這一駿之位。”
“董公自然希望他發揮得好,順利升位,”皇甫蒿道:“但若他失手,也就再等半年,對年輕人來說,”言到此處,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機會總比我們多。”
秦施将皇甫嵩最後一句話,細細品味,沉聲道:“機會對于我秦某來說,或許隻有一個!”
“主公雖器重華既,但亦急須如你這般的人才,上位歸心。”皇甫蒿臉上笑容一斂,道:“局勢變幻莫測,暗湧不斷,指不定哪一天,便有‘大事’發生。”
所謂“大事”,自然是指董卓與何進之争,無論是董卓痛下殺手,抑或何大将軍奮起反擊,必置洛陽此城,于驚濤駭浪之中。
此語一出,秦施矍然道:“局勢真會一糟至此?”
皇甫蒿聞言,點了點頭,卻不言語。
秦施見皇甫嵩這種姿态,幡然醒悟:“自己此時地位低下,權勢薄弱,縱然探得内幕,又能如何?更爲關鍵的是,此時并未累積起足夠的信任,令皇甫蒿既有信心,也有勇氣,與自己共享機密。
而若能奪得一駿之位,便是令他人信任自己的資本。
“就在這幾日之中!”皇甫蒿道:“我已和宋憲談過此事,且等他安排妥當,自會有人來接秦嶺。”
宋憲乃“六馳”之首,身負鎮守虎牢之重任,統領一關之兵。
“甚好,甚好,”秦施欣慰一笑,道:“犬子前程,全仗皇甫兄大力扶持!”
皇甫嵩淡淡道:“那也要瞧他身子骨硬不硬。”
談到此處,秦施心中一亮,細忖:“張繡坐鎮長安,宋憲把守虎牢,而華雄之威,籠罩洛陽,又有皇甫蒿在兩城一關之間穿針引線,爲董卓收集機密,培植心腹——這四位,才是董卓真正信得過的人!”
想到此處,心中登時亮堂堂,自知日後正要下大力氣,與這四人好好相處,增進情感——得此四人信任,秦家在洛陽城中,則可四平八穩,風雨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