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完了,爹爹就要帶我回府,”呂岚道:“待會看我眼色,咱悄悄走!”
趙雲心道:“呂營中人人視我爲敵,倒隻有她願意幫我。”乃點點頭,道:“好,便看你眼色行事。”
“是了!”
呂岚當即起身,悄步走近尤興身旁,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趙雲遠遠望去,隻見尤興不住點頭,顯然是同意了。
果然這一天訓練結束,呂岚帶着趙雲一溜煙似地跑出騎館,來到西面道旁,凝蹄靜候。未幾馬蹄聲,尤興,郝青,郭矯三騎并馳而來。
“人齊了!”呂岚指了指郝郭二人,笑道:“今日我做東,請趙兄弟和老尤吃飯,你們兩人也沾沾光。”
郝青郭矯齊聲答應。趙雲心中卻微微吃驚,他原以爲今夜隻向尤興請教破陣之法,不知呂岚爲何連這二位冤家也要請了去。
于是呂岚一騎當先,引着四人一陣風似的馳往尤興家中。尤興的妻子劉姐,見了呂岚翩然而至,一雙極粗糙的手,不停地往身上擦拭,顯得緊張又興奮。呂岚也不客套,一進屋中,便安排衆人就坐,仿佛主人一般,劉姐像一個外人了。
“劉姐,”呂岚從袖中掏出一小袋苔子,塞到劉姐手中,道:“煮了吧。”
“岚小姐,”劉姐笑着道:“家中有糧,不須”
“收了吧,”尤興笑着道:“快!先熬些粥來吃。”
有了尤興這句話,劉姐才接過了糧袋,沉甸甸地足有一斤多,心中更是歡喜。
于是衆人圍坐一團,聽着趙雲講從河北逃難而來之事。
“咳!”郝青道:“你這一路而來,倒也不容易。”
郭矯道:“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爲過。”
“對了,”呂岚笑道:“此時趙兄弟是咱呂營之兵,你三人須言歸于好。”
“這話說得正是道理,”尤興不住點頭,沉聲道:“趙兄弟是好朋友。”
“算了!”郝青歪頭撇嘴,瞅了瞅趙雲,道:“大家都是呂将軍手下的人,咱不鬥了!”
郭矯“嗯”了一聲,也點了點頭。
說話間,劉姐将一碗碗熱氣騰騰,熬得極稠的粑粥端上桌來,香氣彌漫全屋。衆人紛紛贊這粥熬得妙。
“劉姐,”呂岚拍了拍她的手臂,道:“你也坐下一起吃。”
“多謝岚小姐。”劉姐說了這句話,輕手輕腳地坐到了丈夫身旁。
“好了,”呂岚道:“從今日起,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衆人轟然應是。趙雲微微一笑,朝呂岚點了點頭,表示感激。
“吃完了粥,老尤須教趙兄弟——”呂岚這句話說到一半,忽然瞧見劉姐眼角淚珠閃閃,頓感驚奇,問道:“劉姐,你怎麽了?”
“岚姑娘,我聽到這句‘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忍不住——”
“沒事,”尤興勉強一笑,道:“吃粥吧!”說了這句話,便端起了碗。
“慢——”呂岚緩緩眨了眨眼睛,凝望尤家夫婦,覺得二人均是表情有異,道:“對了,尤小哥怎麽不在這裏?”
尤興的兒子尤勇,比呂岚大了五歲,武藝稀疏,瘦弱無力,但爲人老實,呂岚也不讨厭他。
這句話一問出口,劉姐當即失聲痛哭。尤興放下碗來,淡淡一歎,低聲道:“他被抓了。”
“被抓?”呂岚聞言,雙目一瞪,道:“被誰抓了?”
“這孩子欠了債,”劉姐此時忍不住哭出聲來,道:“現在被抓住了,對方不肯放人。他身子骨弱,那芩贊下手又狠毒,估計被打得......被打得......”言道此處,泣不成聲。
趙雲聽到“芩贊”之名,微微一驚,心道:“又是此人!”
衆人見尤興兒子被抓,卻依然藏在心裏,卻不肯告人求幫,均是大感驚奇。
“尤老,”郭矯皺眉道:“有這種事,怎麽不和呂将軍說?”他原本是懶懶的表情,此時滿面肅容。
“是啊!”郝青接口道:“咱呂營的人,被欺負了——”
“不是欺負,不是欺負。”尤興連連擺手,道:“這臭小子自己做了壞事,自作自受!”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微微仰面道:“無須給呂将軍添麻煩。”
“這事咱扛不住,”劉姐哀哀地道:“隻能求岚小姐幫忙了。”
呂岚聽到這裏,轉面對郭矯道:“找芩贊來。”
“不,”尤興吸了口氣,道:“隻怕——”
“不必說了,”呂岚道:“郭矯,你立刻去找芩贊來。”
趙雲見此情狀,心中惑然:“芩贊乃董卓面前的紅人,怎麽聽呂岚的口氣,倒能對他随傳随到一般?”一念至此,好奇心大起,乃直腰端坐,閉口不言,要靜觀好戲。
“郭矯,”呂岚道:“順道去府中取三斤苔子來!”
“嚴夫人若問起,怎麽說?”
“就說拿來救人。”
郭矯響亮地應了聲是,倏然起身,粥也不喝,邁步出門。
尤興搖頭歎息,低聲道:“此事曲折得很,隻怕會令你受累——芩贊這人,真不好惹。”
呂岚笑一笑,道:“此事到底有多曲折,總說得清!”當下挽着劉姐的手,遠遠坐到一邊,聽她細說經過。
尤興搖頭一歎,心事重重,轉身走出門外。趙雲見呂岚三言兩語,便幹脆利落地将此事一攬上身,心中暗暗佩服。“郝兄,”他低聲問道:“這芩贊是主公面前的紅人,呂姑娘不怕他麽?”
郝青嘿嘿一笑,懶懶道:“别的不說,單單是有呂将軍這層關系,洛陽城中便無人敢得罪她;二來——”他雙臂一振,兩根食指搭在一塊,道:“岚姐和董玉,是結拜姐妹呐!”
“原來如此!”
董玉這個名字,趙雲是第一次聽聞。聽着郝青叙說,才知她是董卓的獨女,而董卓對這個女兒,視若掌上明珠,隻消她一句話,有時原已下達的命令,都能收回。
此時呂岚從劉姐的口中,已然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笑道:“劉姐,小事一樁,我讓芩贊今夜便放人。”又喊了一聲:“老尤呢?”
尤興在屋外答了一聲“在此”,快步進門。
“老尤,”呂岚指着趙雲,道:“趙兄弟明日要鬥四無陣,你向他說一說竅門吧。”
“是!”尤興盤腿一坐,開口便道:“趙兄弟,以你的武藝,在這四無陣中擋過十合,當是不難——”
“他不是要擋過十合,”呂岚大笑一聲,道:“爹爹說,須他破陣而出。”她說這個“破”字的時候,順便做了個鬼臉。
尤興聞言,立即皺眉不語。
“尤大哥,”趙雲輕聲問道:“很難麽?”
“不是難,”尤興道:“是不可能!”
“何以呢?”
“你來看——”尤興伸出食指,朝碗中沾了沾水,在桌面上點點劃劃,解釋道:“此陣由四個騎兵組成,這四人被喚作‘無東‘無南’‘無西’‘無北’。“
“喔!”趙雲道:“這四人想必都是高手了?”
“那倒不是,”郝青笑了笑,接口道:“若論單打獨鬥,這四人還不是我對手呢!老尤,你說是麽?”
“确是如此,不過——”
“不過,”郝青口中呼呼喘氣,雙掌狂舞,搶着道:“四人成陣,威力大增,鬥到要緊處,直如十二個人同時出手一般!”
衆人均是大笑。此時馬蹄聲傳來,屋外有一人朗聲道:“岚小姐,芩将軍來了。”
“進來吧,”呂岚笑道:“莫非還要我出門迎請麽?”
話音方落,腳步聲響起,進來了一個捧着長劍的童子,芩贊随後而進,臉上似笑非笑,朝屋中每個人都瞅上一眼,望見了趙雲,眼皮微微抖動,道:“趙公子。”
趙雲沉聲道:“芩将軍。”
“芩将軍,”呂岚笑着道:“坐啊!”
“受華将軍之命,正在辦一件極要緊的事,聽得岚小姐急傳,立馬一路趕來。”芩贊坐在呂岚面前,皺了皺眉,先将桌上的碗一個個移開,道:“卻不知是什麽急事。”
“倒也不是急事,”呂岚道:“想請你放了尤小哥。”
“好說!”芩贊摸了摸額頭,慢條斯理地道:“若人在我這裏,岚小姐說了這句話,我立刻就放。”
“人在哪裏?”
“我也不知,”芩贊仰起頭來,眯起一對三角眼,細聲細氣地道:“這小子到債欠得多,要抓他的人,可不知我芩某一個。”
此時屋外又有蹄聲響起,郭矯回到屋中,提着一袋五斤重的苔子,放到呂岚手邊。
“不管在誰手上,”呂岚道:“明日須見人。”
“這真是強人所難,”芩贊苦笑搖頭,尾指翹起,挖了挖鼻孔,道:“辦不到。”
“若辦不到,”呂岚嘻嘻一笑,轉了轉眼珠,脆聲道:“從此我肚子裏有什麽壞主意,哼!都須用到你芩将軍身上。”
“岚小姐!”芩贊尖叫一聲,雙手急急攤開,做了一個大受驚吓的神情,道:“這可要了我的命了。”
“怎麽說?”
芩贊臉上表情豐富至極,此時又布滿愠色,指了指呂岚,緩緩道:“好,話不多說!我隻問一句,他欠下的苔子,是不是由你岚小姐擔着?”
這句話壓下來,閃避極難,衆人心中暗暗擔憂,均轉頭望向呂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