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岚呵呵一笑,滿臉不在乎,問道:“一共欠了多少斤苔子?”
“至少在三十斤之數。”
聽到這個數字,尤家夫婦同聲驚呼——此時無憑無據,單是他這一句話,哪能作準?
“好!就算三十斤,”呂岚卻毫不猶豫,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道:“全算在我頭上。”
“此話當真?”
“一點不假。”呂岚将身旁的糧袋抓起來掂了掂,道:“這是五斤苔子,你先拿回去。餘下的,這數日之中,我自會命人送到你府上。”
“到底是幾日,”芩贊皮笑肉不笑地道:“須有個準數。”
“三日。”
芩贊這番獅子大開口,居然真咬下一塊肥肉,心中暗笑呂岚心機深淺,臉上卻裝成一付吃了大虧的模樣,拍了拍自己的腦殼,道:“既然如此,待我回去好好想想,尋個法子将那小子送回來。”
“别玩花樣!”呂岚闆起臉道:“鬧到撕破臉皮,你非但一粒苔子也拿不到,從此以後,在洛陽城也别想有舒坦日子過。”
“好厲害!真是應了那句話——”芩贊笑道:“甯可得罪呂将軍,也不敢得罪岚小姐。”說到這裏,轉面望向尤興,冷冷道:“明日一早,自有人将你兒子送回來。”
尤興澀然道:“多謝芩将軍。”
芩贊冷冷一笑,朝呂岚拱了拱手,眼風一掃,無緣無故地朝趙雲瞪了一眼,才大模大樣緩緩轉身,甩着手退出屋子,與那童子策馬遠去。
“這人可惡得很,”郝青大聲罵道:“人模狗樣,裝腔作勢!”他連聲怒叱,罵得不解恨,一躍而起,跑出門去,朝芩贊遠處的背影“呸呸呸”地吐口水。
劉姐見兒子得救,自然歡喜,但也哀歎一聲,道:“這三十斤苔子,何時還得上?”
呂岚輕松一笑,道:“不必擔憂,我一肩抗下便是。”
尤興搖搖頭,黯然道:“沒這個道理。”他知道呂岚超過五斤苔子,都必須經過嚴夫人,三十斤這麽大的數目,如何做得了主?
“這芩贊以爲在我這裏占了便宜,”呂岚笑道:“我卻自有辦法,讓他大吃苦頭。”
此言一出,衆人均大是驚奇,紛紛追問呂岚有何妙計。
“說來也簡單,”呂岚道:“我向華叔叔借苔子——”
華雄與呂布關系融洽,兩家來往甚密,華雄知道呂岚大手大腳,暗中常有資助,若呂岚向華雄借糧時,順便跟他提一句芩贊獅子大開口之事,華雄自會立時查明真相,對他進行懲戒。
“妙計啊妙計!”郝青道:“如此一來,芩贊不僅所望成空,還須受一場訓斥——千百個滑頭,逃不過岚姐的手掌心。”
尤興聽了呂岚之語,心中則暗暗歎氣。他知道芩贊絕非善類,吃了暗虧,豈肯罷休?他不敢正面硬撼呂岚,必會耍暗招,論到陰險狡詐,呂岚又豈是此人對手?此時經如此一番掙扯,必是波及甚遠,漸漸變得難以收拾——然而兒子既然性命得保,他此刻卻不願掃呂岚的興,隻待她興頭一過,再出言勸阻不遲。
一念至此,乃暫放心事,與趙雲細細議論四無陣法。這一談之下,便是月至中天,趙雲不敢久留,急急馳回家中,原以爲會挨父親的罵,不料秦施卻和顔悅色。
“呂姑娘早派人來告知了,”秦施道:“說你今日成了新兵,呂營衆人還特爲你慶祝一番。”
“是。”
“我原以爲以你的脾性,進了呂營受訓,必與他人結怨,不料——”秦施哈哈一笑,道:“倒頗得人緣。”
趙雲暗叫一聲“慚愧”,低聲道:“孩兒不敢胡來。”
此時全家早聚在大廳之中,隻等着趙雲細講呂營中之事,趙雲乃一五一十,将今日所遇之事說出,聽到他講到與呂岚那番“敲頭對決”,衆人均不禁莞爾。
“這女娃子真有趣,”秦峰笑道:“十五歲的年紀,卻是一副大姐頭的做派。”他膝傷好轉,心境轉佳,這數日之中,已是笑臉常開。
“大哥,這小姑娘可不簡單,”趙雲道:“芩贊在她面前,也讨不到好去。”
衆人聞言,齊齊一驚。“怎麽?”秦嶺問道:“她和芩贊也是對頭麽?”
趙雲正欲說今夜在尤家發生之事,忽聞府外蹄聲幽幽,有人來訪,卻是盧逢。
盧逢滿身雪絮,顯然是馳行甚急,臉上卻微帶喜色。
“盧老哥,”秦施急急出迎,道:“從何處而來?”
“關裏。”
“喔!”秦施微微一驚,道:“莫非有什麽急事?”
“好消息,”盧逢眉目含笑,低聲道:“也就在這數日中,二公子便可入虎牢試訓。”
秦施聞言,精神大振,忙将盧逢請進密室之中,對坐傾談。
“這消息當真喜人,”秦施急急問道:“此言當真?”
“那還有假?”盧逢望了望左右,壓低聲音道:“我今日在宋府之中,親口聽宋将軍吩咐下來,心裏一高興,急急入城相告。”
這番深夜報訊,熱忱可感。“多謝,多謝!”秦施拱手道:“盧老哥如此幫忙——”
“算不了什麽!”盧逢撇着嘴一笑,道:“我與秦兄有緣,正須互幫互助。”說了此話,幹笑一聲,手摸了摸脖子。
“盧老哥,”秦施觀顔察色,道:“你在關裏,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倒也不是難事,”盧逢道:“實不相瞞,想請秦兄在皇甫将軍面前,替我遞個信。”說完此話,拿出一封信,雙手持着,交給秦施。
“喔!”秦施接過信,捏在手裏,臉上有微微困惑的神色,若盧逢不說明信中内容,他實不敢貿然替他送遞。
“虎牢關中,适合年輕人去沖,去闖!”盧逢苦笑一聲,道:“我盧某年近四十,這幾年之中,更随各位将軍南征北戰,數經生死,如今身心已疲,想想,回洛陽城的好!”他略略一停,又道:“若能跟在皇甫将軍身邊,替主公辦點事,實是我心中所願。”
這後半句十分要緊,秦施立刻品出意味來,心中暗道:“這盧逢‘心身略疲’是假,上進是真。他在虎牢關混夠了資格,如今鑽頭覓縫,要在洛陽謀得要職。”
然而盧逢若在洛陽步步高升,對于秦家而言,有利無弊,秦施自也樂意出手相幫,當即深深點頭,将心藏入懷中,道:“自當效勞!”
盧逢露齒一笑,低聲道:“在皇甫将軍面前,還須請秦兄爲我美言幾句。”
“自然,自然!”
如此一來,賓主相悅,盡歡而散。秦施送走了盧逢,坐在床頭,略略閉目凝思,将如何在皇甫嵩面前對盧逢“美言幾句”想了清楚,才喚來秦嶺和趙雲,告知盧逢帶來的好消息。
“二哥,”趙雲聞言欣喜,道:“太好了。”
秦嶺滿面紅光,點了點頭,高聲道:“三弟,咱須齊心并力,保家護城!”
秦施舒心一笑,先對兩個兒子各做一番長長的勉勵,才道:“子龍,适才說到芩贊來了,隻不知呂姑娘如何應對。”
趙雲哈哈一笑,乃将呂岚與芩贊那一場針鋒相對的談判,細細叙述。秦施凝神傾聽,不住點頭稱贊。“呂布這女兒,大非尋常,須用心交結。”他肅容道:“小小年紀,在洛陽的人脈,可謂四通八達;況且,她與宋延婚事在即,有了宋家這一層關系——”
宋憲乃“六馳”之首,鎮守虎牢關三年,從未出纰漏,若論治軍之能,放眼天下,罕有與之比肩者,董卓對他固然信任極專,而宋家本身的勢力,亦是不容小觑。
“宋憲有一弟一妹,二弟宋延,貌似憨厚,極善籌劃;三妹宋玥,人稱‘瓷狐’,更是長袖善舞,工于心計。這虎牢關能固若金湯,非憑宋憲一人之能,也須有他這弟妹相幫。”
秦嶺聽到“瓷狐”二字,心中一漾,問道:“爹,宋玥的外号,如何得來?”
“這倒不清楚,”秦施道:“你一入虎牢,自會見識到她的手段。”
秦嶺點了點頭,心中忽然沒來由地一陣興奮。
“還有,你們二人聽清楚了——”秦施臉色一繃,壓低聲音道:“今日皇甫将軍特意告誡我,若有人在你們面前談起何大将軍之事,均避開爲妙。”
秦嶺趙雲點了點頭,齊聲應是。
“這何大将軍一倒,”秦施伸出五個手指,道:“呂張華高徐,必有兩飛墜落,宋憲升“馳”爲“飛”,理所當然。”
這即将墜落的兩飛,自然是高順和徐榮。高順乃何進心腹,必受牽連,不在話下,徐榮排位五飛之末,才具戰力,一直備受質疑——當年何進舍棄宋憲,反将徐榮提爲飛将,不僅在洛陽城中亦大起争議,天下好事之徒,亦将徐榮宋憲二人過往戰績對比,均道“飛不如馳”。
好在徐宋二人,均非浮嚣之人,面對争議,也都是付之一笑的态度,私交雖不密,但決不至不和——隻是徐榮與董卓的隔閡,卻難以避免的與日漸增。
“嶺兒,”秦施将聲音壓得極低,道:“往下這幾年,若是太平日子,宋家必順勢而起,你一入關内,須朝宋家逐步靠近。”
秦嶺深深點頭。
“至于呂岚——”秦施指着趙雲,道:“她和宋延訂了親,你和她走得近,也須注意分寸才是。”
“是。”
“呂營之中,卧虎藏龍,”秦施道:“這尤興的槍法,看來也不在我之下。”言至此處,緩緩站起,皺着眉道:“以他這般武藝,若隻能撐得過六十合,那這四合陣,當真厲害得很了。”
“不怕,”趙雲道:“一次不成,日日嘗試,我不信會連戰連敗!”
“爹,”秦嶺道:“呂将軍此舉,或有深意,莫非是要讓三弟知難而退?”
“非也!”秦施道:“他必是見子龍資質不凡,有意讓他陷入困境,激發潛能。”
趙雲點了點頭,道:“孩兒必破此陣!”
“隻盼你二哥入關爲将,你則拜呂布爲師,”秦施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道:“咱家中多了兩條頂梁柱,風吹雨打,又有何懼!”
秦嶺聞言,牽了牽嘴角,不聲不響,暗暗下定決心,要與二弟好好較量一番,看誰的前程更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