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微熹,趙雲已奔馳至騎館之外,獨自練武——昨晚父親和二哥的話,令他心志更堅,一心要速破四合陣,讓呂布對自己再度刮目相看。
這些日子以來,趙雲對通力之運用,已然精熟,昨日與尤興鬥到分際,通力盡提,馬兒卻也不會暴斃,此正是在通力之道,又突破了一重境界——他心中清楚,如今要克服的難題,是如何讓蹄法與槍術配合起來,形成威力極強的殺招。如此一面凝思,一面練招,過了許久,隻聽見一把聲音道:“趙兄弟,你蹄法雖妙,下手卻不夠兇。”又聞音如流泉,一女子笑道:“何止不夠兇,簡直是與玩耍無異。”
趙雲聞聲一望,隻見呂岚和尤興不知何時,悄然立馬于十丈之外,朝自己凝目注視。趙雲朝兩人拱手抱拳,笑道:“還須請二位指點。”
“好說!今日首戰四合陣,可不能被打傷。”呂岚道:“尤老,好好指點他幾句。”
“是!”尤興兩腿一夾,策馬朝趙雲馳近,道:“正如昨夜所言,無論如何,下手,決不能。”一言方落,長槍一擡,朝趙雲額間挑刺。趙雲右臂急振,揮槍格開敵招,尤興冷冷一叱,手中槍自左至右劃了一弧,又搠向趙雲左肩。昨日一戰,尤興有意相讓,此時全力出手,果然招式森森,煞氣逼人,趙雲凝神拆招,大感縛手縛腳,鬥了七八合,尤興收槍而立,微笑不語。
“趙兄弟,”呂岚笑道:“尤老這幾招,是不是兇得很?”
此時聽來,趙雲對這個“兇”字,倒頓有感悟——他明白父親的武藝,事實上仍要比尤興高上一籌,但實戰之中,父親注重防禦,招式偏“軟”,若非萬不得已,絕少施展如當日激鬥華既那般淩厲之擊,是故自己在他指導之下,也不擅長搶攻狠手。
“這種綿裏藏針之鬥法,或許适合你父親,卻不适合你。”尤興搖搖頭,道:“你通力如此之強,若配以兇招,方能擊破四無陣。”
“是!”趙雲道:“我見公孫度與張燕一鬥,便是出招。”當下将那一夜雪館之外的決鬥,一招一式,連公孫度蹄法如何運轉,都細細描述。
尤興和呂岚聞趙雲之言,心中均是暗暗驚奇:“此人記性絕佳,當真過目不忘。”
“尤大哥,”趙雲問道:“公孫度騎鬥之力如何?”
“此人名列少英榜,騎鬥之力必是極高了,”尤興道:“但能将‘黑山王’張燕鬥得如此狼狽,倒也令人意外。”
“公孫度的槍法,就比我‘兇’得多!”趙雲垂頭凝思,喃喃道:“是了,是了,就是這個道理。”說了這句話,忽然握拳振臂,低低吼了一聲——他一直不明白自己槍術中最大的弱點,今日忽然察覺,自是大感暢快。
呂岚見趙雲這般模樣,大覺好笑,問道:“你想到了什麽?”
“我想到了呂将軍的用意。”
“我爹爹的用意?”呂岚問道:“那是什麽呢?”
“他故意設下障礙,原是要我于苦鬥之中,感知自身不足,”趙雲擡目望天,道:“若能破四合陣,證明我槍法之中,從此多了一個‘兇’字。”
尤興緩緩點頭,深以爲然。
“若你擊破四合陣,咱呂營之中,便多了一位高手,”呂岚笑道:“能否如公孫度一般,列位少英榜,那則要看你營鬥之力,能否——”
一言未必,蹄聲大作,數十騎奔行出館,列陣不動。郝青和郭矯馳到呂岚身旁,朝趙雲點頭緻意。範東握着一根墨棍,則越衆而出,朗聲道:“趙雲出列。”
“是!”
“今日此時,你與四合陣一鬥,破陣爲勝。”
範東說了此話,衆兵中便有四騎緩緩馳入戰圈之中。趙雲擡目望去,隻見這四人均是四五十歲的年紀,一個秃頭,一個獨眼,一個兩道眉毛均隻剩半截,一個則長須過膝,這四人均手持一根赤棍,面色灰沉,一聲不響。
趙雲策馬迎上,朝這四人抱拳,道:“在下趙雲,拜見四位。”四人乃紛紛豎起赤棍,微微躬身,朝趙雲還禮,一人一句地道:“在下秃頭無南。”“在下獨眼無西。”“在下長須無北。”“在下斷眉無東。”
這四人語氣木然,語調幾乎一般高低,這四句話直如同一個人發聲一般。此時呂營衆兵,均圍攏而來,要瞧瞧趙雲能在此鐵陣之中究竟能撐過幾合。
範東将手中墨棍遞給給趙雲,道:“若将四無盡數擊落,便算破陣。”
趙雲抛開長槍,接過墨棍,往虛空中揮擊數下,朝範東點了點頭。範東乃調轉馬頭,退至戰圈之外,緩緩道:“四無陣起!”
話音方落,衆人齊齊約蹄往後退了一丈,場中則連起數聲厲吼,四根赤棍狂舞如風,朝趙雲圍罩而來。趙雲急急往四面一望,欲尋縫隙閃避而出,但四無方位變換,果然是個不分東南西北之陣,瞬息之間,四根赤棍齊齊敲砸而來,趙雲已勁揮墨棍,橫封豎擋。
隻聞“咔咔咔”之聲連響,二十合一過,趙雲右臂發麻,應招稍遲,被秃頭無南一棍刺來,正中腹部,疾痛之下,捂腹蜷身,滑下馬來。
“今日到此爲止,”範東道:“趙兄弟,你若傷勢無恙,明日可再一戰。”
趙雲蹲在地上緩了好一陣,搖了搖頭,道:“再鬥一陣!”
衆人聞言,均微露驚奇之色,齊齊轉頭望向範東。範東道:“趙兄弟,你體力耗損,何不歇一歇,明日再鬥。”
“體力無礙。”
範東遲疑片刻,點了點頭,道:“四無陣起!”頃刻之間,四騎如箭,又朝趙雲合擊而來。這一次趙雲毫不猶豫,怒叱一聲,通馬之力盡提,胯下馬兒毛發直豎,厲嘶一聲,其狀若瘋,落蹄如電,霎那之間,竟自從斷眉無東和長須無北的狹縫中滑出,又如鐵丸撞牆,瞬間回彈,急襲斷眉無東後背。
這一下突如其來,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斷眉無東年歲已豐,經驗極豐,卻從未見識到過如此蹄法,心頭劇震之下,急急轉身,卻聞趙雲吼了一聲“着”,後背與左胯連中兩棍,一聲怒哼,翻身落馬。
第一場趙雲被鬥得毫無還手之力,這第二場甫一開打,卻立出絕招,兩下對比,強弱分明,衆人均大聲喝彩——這四無陣自從呂布手下結成,鬥遍呂營衆兵,從未有一騎被擊退,此時衆兵均睜大雙眼,要看趙雲究竟能否真能破陣而出。
斷眉無東一退,三無調整陣型,又複圍攻而至。趙雲此時通力湧貫全身,使棍如帶,時攻時守,雖是以一鬥三,數十合間,竟是平分秋色之局。衆人凝目注視,隻見趙雲騎影飄逸,蹄步迷離,在三根赤棍之中避伏飛閃,均覺心曠神怡。
“趙兄弟蹄法,當真奧妙非常。”尤興喃喃道:“頗得移系戰法之奧義。”
“移系戰法?”郝青大感驚奇,道:“莫非他也在公孫家學過武?”
尤興聞言不答,雙眉皺眉,臉上是大惑不解的神情。
此時缺了斷眉無東,“三無”之陣威力稍有漸弱,卻也嚴密非常,趙雲通馬之力雖源源不絕,但胯下馬兒體力不足,蹄步漸軟,旋鬥六十合,終于閃避不利,被三無圍在垓心,狂砸亂刺,趙雲遮攔不定,“噗”的一聲,後背又被秃頭無南一棍擊中。
秃頭無南膂力本已甚強,惱趙雲擊落斷眉無東,這一棍便暗含狠勁,比之适才刺腹之擊,更是加了三分氣力。趙雲受此一擊,渾身發軟,跌身落馬,呂岚驚叫一聲,與尤興齊齊翻身下馬,奔上前去将趙雲扶起。
“兩敗!”範東冷冷道:“先養傷,擇日再鬥。”
趙雲腹背受創,又痛又惱,不禁滿臉赤紅,翻身下馬,今無法直立,雙膝抖震,隻痛得彎下腰去,須呂尤二人用力扶住,才不至坐倒。
“你莫着惱,”呂岚道:“先治好了傷,再鬥不遲。”
“我誓破此陣!”
“不錯,不錯,”尤興安慰着道:“咱今夜一道,好好商讨出一個破陣之法。你今日将斷眉無東擊退,已是難得至極。”
“瞧這樣子,”呂岚道:“倒是受傷不輕。”
“受了秃頭無南這兩招,必不好受,”尤興道:“若不急治,數十日中都好不了。”
“不要緊,”呂岚揚了揚手,道:“府中有藥,随我來!”
呂府之**有三個醫師,呂岚盡數喚了來,個個躬身眯眼,圍着趙雲細細查視他身上兩處傷口,将兩片四四方方的白色膏藥,各貼在趙雲腹背之上。
“好在都傷不到筋骨。”一個醫師道:“敷上這兩片‘冰魚’,便能速愈。”
“那就好。”嚴氏點點頭,道:“皮肉之傷,數日可愈。”
“你運氣好得很呐!”呂岚望着趙雲,笑道:“我娘親手調制‘冰魚’藥散,通血化瘀,片刻見效。你可知道爲什麽叫‘冰魚’,因爲——”
“亂講!”嚴氏搖搖頭,笑着打斷女兒道:“什麽片刻見效,也不怕趙兄弟笑話。”
這是趙雲第一次見到嚴夫人,隻見她長身玉立,端莊柔美,雙目中卻是關切之意,感激地道:“多謝夫人,其實這些小傷——”
“小傷不治,變成大傷,”嚴氏轉頭望向呂岚,道:“這趙兄弟,怎麽就傷成這樣?必是受你蠱害了。”
“我可沒蠱害他,”呂岚笑道:“是爹爹要他破四無陣的。”
嚴氏聞言一怔,道:“這不是胡來麽?”
“不是胡來,爹爹自有想法,”呂岚道:“他可能要收這位趙兄弟爲徒,也說不定。”
嚴夫人“喔”了一聲,重新朝趙雲打量一番。呂岚于是在旁口若懸河,将如何結識趙雲,趙雲又是如何兩鬥四無陣之事,細細說出——至于自己蠢蠢地被敲了三下後腦勺的一節,自然略去不提。
“小兄弟倒也淳樸,你可别教壞了他。”
呂岚捧腹而笑,道:“爹爹唯一的徒兒,或許就是這傻小子了,我怎敢教壞了他。”
嚴氏緩緩點頭,心知以丈夫的脾性,若非對此子另眼相看,決不會對他有所期許,而讓他破此四無陣,乃望向女兒,道:“往後趙兄弟有什麽難處,你須用心相幫。”
“娘,不用你說,我自然曉得!”
此時趙雲已敷藥,站起身來,朝嚴夫人深深一揖。
“你也累了,在這裏歇歇吧。”
“輕傷無礙,”趙雲道:“我須到騎館受訓。”說完此話,朝呂岚點了點頭,示意要離府而去。
“好吧,”呂岚搖搖頭,道:“娘,他不是傻小子,是瘋小子!”
當日嚴氏與呂布相遇,兩人也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呂布當時技藝未成,也如趙雲這般愣頭愣腦,縱然被打得渾身是傷,亦是日日夜夜,苦練不絕——回憶往昔,嚴氏心中微微歎息,臉上不禁泛起微笑,對趙雲的好感更是深了一層,當下喚人拿了十片“冰魚”,道:“這些藥你且帶回家去,每日敷貼,不出三日,腫痛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