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荷握在手中的,是一把精光閃閃的短劍。
蘭兒見狀,心中一驚,不禁退了一步,正欲說話,隻聞“啊”的一聲,秦岩跑了過來,大聲道:“你會使劍!”他在院中獨自玩耍,看到安荷揮劍斷枝,不禁驚奇。
“我是近身侍衛,”安荷回劍入鞘,道:“會使劍,這一點也不稀奇。”
“近身侍衛?”秦岩道:“這麽說來,你武藝必是了得。”
“是了,”安荷道:“哪個不聽話,我便用這把劍,朝他身上招呼。”
秦岩哈哈一笑,道:“好啊!有你在這兒,可不怕壞人來了。”蘭兒見安荷臉色沉冷,心生怯意,默默無語。安荷朝他二人各望一眼,道:“從今以後,府上有什麽異動,都須先告知與我。”
這句話說完,安荷倏然轉身,回到房中,閉目養神。半夜裏,忽然聽得床闆吱呀一響,安荷雖半睡半醒,但屋中有一絲響動,都能覺察,聞聲睜開雙目,點燃燭火,隻見趙雲閉目皺眉,在床上翻來轉去。
這一天之中,趙雲身體不再忽冷忽熱,氣息平穩,臉色已微現紅潤,此刻醒來,也在安荷意料之中。
“趙公子,”安荷走到床前,輕聲問道:“聽得清我說話麽?”
趙雲睜不開眼睛,問道:“我爹呢?”說話之間,脊背炙熱,如卧火炭之上,又是渾身出汗。
“你先别說話,隻聽我說。”安荷道:“主公派我來此照料你,你家人安好,一切如常。”
“我須見一見師父。”
“等你身體複原,自然見得。”
“大哥和三妹——”
“文将軍和呂姑娘都安好。”
趙雲放下心事,蓦然之間,全身熱感俱消,漸覺冰涼,正暗自奇怪,一陣寒意攻心,四肢麻木,如雪覆全身,再也動彈不得,眼皮一合,又沉沉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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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睡又是兩天兩夜,睜開眼睛時,滿室光亮,正是正午時分。
雙目遇光不适,趙雲便閉上了眼睛。此時他腦中混混沌沌,體内通力卻如一股清泉流動,四肢百骸,無不舒暢。緩了一緩,耳音漸明,隻聽得屋中兩個女子說話,迷迷糊糊中,其中一人道:“......這幾日,各路探子都在談我二哥,他們說呀,少英極缺的洛陽城,終于出了個絕世天才!”正是呂岚。
趙雲聽見義妹的聲音,大是欣喜。又聽得另外一個女子道:“大難不死,也該有後福。”聽話音,正是第一次醒過來時,和自己說話的女子。
呂岚繪聲繪色,講了當日三兄妹在峰頂結義之事。安荷靜靜地聽着,也不答話。呂岚七嘴八舌,自問自答,明明是她一個人在說話,卻有一屋子的話音,趙雲聽了,不禁暗暗發笑。
安荷道:“還好有呂将軍,要不然——”
“唉!誰知道闖下這麽大的禍呢?”
安荷忽然問道:“這幾日來,有沒有芩贊的消息?”
“他受了傷之後,閉門不出,哼!必是又在想什麽奸計了。”
聽得芩贊之名,趙雲怒氣一湧,道:“我欲與此人決一死鬥!”
他忽然發聲,屋中二人大是驚喜,急急離座走到床前。呂岚拍了拍趙雲手臂,道:“你醒啦!”
“三妹,師父和大哥都好吧?”
“好得很!”呂岚道:“昨日大哥說,你體内通力絮亂,隻須休息幾天,必能聚合,哈哈,果不其然。”
“趙公子,你莫亂動,”安荷道:“我去煎藥。”藥是胡順留下的,囑咐隻要趙雲神智清明,就要喝下。
趙雲搖搖頭,道:“我無病無痛,何須喝藥?”
“胡醫師開的藥,怎能不喝呢?”
“安荷姑娘,不必麻煩啦!”呂岚道:“他這種症狀,天下之大,絕無僅有,隻怕胡順也是胡亂開藥。”
趙雲朝安荷微微一笑,道:“三妹說得是,安荷姑娘,多謝你了。”說完此話,在床上直身坐起,伸了伸懶腰,揮動雙臂,隻覺渾身血脈暢通,精力彌漫,當即一躍下床,腳步一浮,險些摔倒。
安荷倏然移步,右臂一探,将趙雲扶穩,臉微微一紅,又退了一步。
“厲害!”呂岚道:“躺了這麽多天,又悟懂這麽一套‘醉步’,不愧是我二哥。”
趙雲哈哈一笑,道:“我見了爹娘兄弟,便去見師父!”
一句話說完,門外腳步聲響起,“咚”的一聲,秦施急急推門而進,身後跟着一人,中等身材,四五十歲的年紀,臉上溝溝壑壑,顯然是曆盡風霜,右臂曲起,盤在背後。
呂岚和安荷見秦施進屋,都退了出去。
秦施見兒子從昏迷中醒來,安然無事,自是不勝驚喜;趙雲見了父親,大有恍如隔世之感,道:“爹,孩兒拖累了你。”
“因禍得福!”秦施擺擺手,指着身後的中年漢子,道:“子龍,這位是誰,還記得嗎?”
趙雲望向這中年人,越看越眼熟,道:“是孟伯伯!”
此人正是與秦施“一别八年”的孟希勤,當日乃河北莽豪,今日身居長安爲将,這麽多年來,氣質改變甚多,難得趙雲還認得。
“好孩子!你還記得我。”孟稀勤見趙雲雖面帶病容,但傲然而立,英氣勃發,不住點頭,眼眶微紅,轉面望向秦施,道:“越來越像了。”
趙雲聞言一怔,心忖:“越來越像?我像誰?”
秦施歎了口氣,緩緩坐下,道:“子龍,讓孟伯伯看看你後背那一道傷痕。”
趙雲自懂事起,便知自己後背有一處刀傷,但究竟從何而來,養父從未提及——此刻他隐隐覺得這位孟伯伯,必和自己身世有關,當下将上衣褪下,轉過身去,後背赫然一道紫紅色的刀疤,又粗又長,蜿蜒如龍。
見了觸目驚心的傷疤,孟稀勤點了點頭,欷歔不已,緩緩道:“十六年啊,趙兄弟的獨子,終成好兒郎。”
“子龍,”秦施道:“孟伯伯是你的救命恩人。”
趙雲渾身一震,緩緩轉過身來。
“你生父遇難之事,我從未和你提起,今日便細細說與你聽。”秦施緩緩吸了口氣,沉聲道:“十六年前的一個夜裏,你生父遇到了仇家,被困在府中,進退兩難——”
當夜趙凜被仇家石峻引兵數十騎,圍困府中,無法自解,秦施與孟希勤前來相助時,石峻一行已然破門而入,并将趙家的一衆家丁盡數殺死,放火燒屋。秦施當年一營十八騎威震河北,勇氣豪壯,見形勢如此,更不打話,與孟希勤各引一營闖入府中,營救好友。
大災之下,流寇四起,那石峻雖無騎将之才,卻能聚攏人心,手下數十騎,自練成團,戰力亦是不俗,遇到秦孟兩營,仍可抵擋一陣。其時趙凜護着妻兒,身中十數刀,渾身浴血,倒地不起,趙夫人身中三刀,抱着隻有半歲的小趙雲,躲在石柱之後,絕望痛哭。孟希勤破陣而入,擋在趙夫人身前,大刀急砍猛蜇,獨鬥衆敵,死力相護。
斜刺裏石峻一刀削來,孟稀勤急急格擋,不料石峻刀鋒變勢,翻然撩割,孟希勤右掌立刻鮮血淋淋,三個斷指,掉落地上。此時秦施長槍勁舞,引兵闖殺而入,石峻轉身與秦施相鬥,不三合,被一槍刺穿左肩,濺血而退。
敵兵雖散去,但趙凜已然身死,再看趙夫人,負傷極重,亦已氣絕,唯懷中的小趙雲,仍哇哇大哭。秦施抱起趙雲,才發覺他背後也被割中了一刀,創口雖深,卻不緻命。
“當夜亂刀之下,有你爹娘護着,你才隻中了後背這一刀,否則——”孟希勤搖搖頭,道:“趙家的血脈,也傳不下來。”
趙雲流下淚來,跪地磕頭。孟希勤雙臂伸出,将趙雲扶起,右掌之上,果然有三指殘斷。
父母恩重,自己卻未能見上一面,趙雲心中悲痛,自不待言。“爹,”他望向秦施,道:“那石峻現在何處?孩兒要替雙親報仇雪恨!”
秦施歎了口氣道:“這麽多年來,我也心心念念,要爲趙兄弟報仇,卻怎麽也尋不見這惡人。”
趙雲憤然道:“隻要此人尚在世上,必能找了出來!”
秦施點了點頭,默然不語。孟希勤則長歎一聲,緩緩搖頭。
趙雲望着孟希勤,心忖:這位孟伯伯既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爲何父親隻字不提?秦家入洛陽,孟伯伯必能得知,爲何此時才來相見?
這兩個疑問,盤桓在心,不禁惑然。
“子龍,”孟希勤道:“去見見你娘吧,這幾天來,她每日深憂,就怕你一睡不醒。”
待趙雲出屋,秦施默然半晌,長歎一聲,道:“當年若不是那般沖動,或許趙家夫婦,就不會慘死!”
當時趙家夫婦被石峻挾持在手,若秦施不是立刻出手相鬥,而是用計用謀,與石峻周旋,或許就能免了一番厮殺,亦救了趙家。有了這一層隐疚,十六年來,秦施總是自責。
孟希勤凄然搖頭,道:“那石峻窮兇極惡,豈會和你講道理?若不是你當機立斷,子龍性命也難保。”頓了頓,左手一揮,道:“過去的事,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