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人心變



馬群奔殿之事,一日之隔,傳遍虎牢,人人驚奇。秦嶺急急與盧逢會面,商讨應對之策。

“三弟這般胡來,如何了得?”

“莫急,莫急,”盧逢道:“據我聽到的消息,主公并無嚴懲,你三弟此刻也已歸府。”

“這......”秦嶺道:“這馬兒是從哪來的?”

“馬廊。”盧逢道:“距大殿五十丈遠的馬廊。”

“三弟通馬之力,怎地如此厲害!”秦嶺搖搖頭,道:“但他如此一鬧,必有人懷恨在心。”

此人自然是芩贊。趙雲極恨芩贊,芩贊欲殺趙雲,寶殿中這一鬧,從此以後,這兩人簡直是不共戴天了。

“你若不放心,向宋将軍告個假,咱一起回洛陽看看!”

....................

黃昏之時,秦嶺和盧逢趕回洛陽。秦施見兒子歸家,自然大感欣慰。

“不知是福是禍!”他低聲道:“這一鬧,主公似乎反而看重了你三弟。”

寶殿之上,趙雲通力大漲,召喚馬群,自己身體也抵受不住,說了“洛陽災星”四字後,昏厥倒地——秦施原以爲董卓受驚之下,必取兒子性命,不料事有轉機,董卓竟急急下令,命人将趙雲送回府中靜養。

隻是趙雲回到家中,兩天兩夜,一直昏迷不醒。

“爹,”秦嶺問道:“這兩日之中,主公有何指示?”

“派來一個女子,照顧你三弟。”

秦嶺聞言大奇。“一個女子?”他道:“是主公身邊的人麽?”

“不知。”秦施道:“人倒是細心得很。”

盧逢在這種事上最機警,心忖:“主公在秦家安插了耳目,證明對趙雲極是看重,秦家因禍得福,前程會順風順水。”一念至此,更覺應該與秦家父子打下更深的一層關系,不僅針對秦施,還有秦嶺和趙雲。

“這到底是什麽回事?”秦嶺道:“莫非三弟有一營之力了?”

“不見得。”秦施搖搖頭,道:“若是如此,爲何馬兒會紛紛暴斃?”

“奇哉怪也,隻怕世間再找不出如此奧妙難明之事!”秦嶺站了起來,道:“看看三弟吧。”

....................

趙雲靜躺在床,人事不知。床邊站着一個年輕女子,穿着樸素,頭發像一匹漆黑緞子,眉心一顆淡紫色的痣,名字叫安荷。

“安荷姑娘,”秦嶺道:“三弟病重,勞煩你日夜照料了。”

安荷淡淡道:“主公吩咐我照顧趙公子,自然不敢稍有松懈。”

一日之中,趙雲身體總有數十次寒熱交替——陰寒時十指皆冰,燥熱時汗出如漿,安荷站在床邊,身前擺着水盆,汗巾,被褥,雜物繁多,且擺得錯落有緻,每隔一陣子,就須替趙雲添減被褥,擦汗換衣,大是勞神勞力。

“幸虧有安荷姑娘在此!”秦施歎了口氣道:“否則就你三弟這種症狀,當真不知如何應付,府中衆人,唯有手忙腳亂的份。”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此時蘭兒見秦嶺回家,正芳心竊喜,在屋外悄悄地候着,聽見此言,不禁暗暗懊惱——但她這一分神,便聽不清屋中的話語,于是又凝了凝神,隻聽得秦嶺問道:“請醫師來看了麽?”

秦施道:“胡醫師來看了好幾回了,”

過了一陣,府外蹄聲攏聚,人聲紛紛,衛兵急急跑了進來,大聲報:“主公到——”

秦施,秦嶺,盧逢三人急急出迎。十數騎兵湧入府中,在院中排開陣勢,侯成和皇甫嵩一左一右,護着董卓大步走進。胡順提着藥箱,跟随後面。

秦家父子和盧逢正欲上前拜見,皇甫嵩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隻往趙雲休息的屋子指了指。

衆人簇擁着董卓,走進房中,董卓對趙雲甚是關心,站在床頭瞧了好一陣,問了很多話,安荷一一答複。

“這樣子出汗,”董卓皺着眉道:“身子豈不虛極了?”

這問題要胡順來答。“主公勿憂,”他上前一步,道:“将一身毒汗排出,才好得快。”

“什麽時候醒來?”

胡順想了想,道:“也就在這數日之中。”

董卓轉頭望向皇甫嵩,道:“一醒過來,立馬送往長安,與張伯淵一見。”

皇甫嵩點頭應是,回頭望了一眼盧逢,故作驚奇地道:“咦,老盧,你也在此處。”

盧逢應聲道:“皇甫将軍!”

董卓聞聲,回頭望了望盧逢,點了點頭,對他似乎有點印象,。

“老盧在虎牢十多年,兢兢業業,多有苦勞,”皇甫嵩望向董卓,道:“如今他想回洛陽,另謀新職。”

那封信終于起了作用了!盧逢一顆心噗通直跳,隻須董卓一開金口,三言兩語間,便可定下自己前程。

董卓卻不說話,回頭又望向趙雲。沉默之中,皇甫嵩笑道:“依我看,讓他先在秦府當個衛兵長吧。”

董卓“嗯”了一聲。

這簡直是屈才!秦施正替盧逢難堪,盧逢心思極快,知道皇甫嵩這個安排必有深意,當下跪地磕頭,興高采烈地道:“多謝主公!多謝皇甫将軍!我必全心全力,保衛秦府。”

“那就這麽定了。”皇甫嵩望向秦施,道:“你覺得如何?”

“求之不得!”秦施苦笑道:“隻怕委屈了盧老哥。”

盧逢連連擺手,鄭重其事地道:“不委屈,不委屈!””

“府中還少了一個得力的管家,”皇甫嵩想了想,道 :“我看,安荷姑娘正适合此位。”

安排一個外人當管家,自然是對秦家的監視和束縛,秦施無法拒絕,隻連連稱謝。

“安荷,”皇甫嵩微微一笑,道:“從此你就是此處的管家了,凡事須秦将軍有商有量,切記,切記。”

阿瑟轉過身來,輕輕地說了一聲“遵命”,又轉過身去,仔細地替趙雲擦拭汗水。

....................

這一夜盧逢暫不回虎牢,留在府中與秦家父子長談。談來談去,談到文醜。

“文俊馀有呂布護着,如今主公又看重子龍,性命可保。”盧逢道:“此時他仍在呂府麽?”

“昨日呂姑娘來了,說府中一切如常,文醜自然也在府中。”

“這文俊馀,放歸河北,就能駕雲騰空。他與子龍乃結拜兄弟,日後若得勢,或許——”

“得勢?”秦施冷冷一笑,打斷道:“隻盼他不得勢才好。”頓了一頓,又道:“說到災星,他才是洛陽災星!”

話不投機,盧逢笑了笑,道:“不談文醜了。談另外一個人,身在長安爲将,秦兄一定認識。”

長安城中,竟然有自己認識的将領,秦施不禁愕然。

“姓孟。”

“啊!”秦施道:“莫非是孟希勤?”

“正是。”

盧逢觀顔察色,見秦施臉色一瞬間的表情,知道既似友情極深,又似有所忌諱,知道這兩人之間,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秦施道:“你何時和他談起了我?”

“數日之前。”盧逢道:“孟老哥說,我入洛陽之時,先與你說一句話,‘一别八年,天南地北’。”

“八年了!”秦施眼眶微微一紅,道:“想不到今日仍能重逢。”默然一陣,又問道:“孟兄說何時與我相見?”

“他雖人在長安,但說回就回。”盧逢道:“我給他回個音,讓你二人重聚。”

“多謝!”

秦嶺隻在十歲之前,見過這位孟伯伯三次,但印象深刻,記得他是一個滿面風霜,極開朗的人,笑起來雙目便眯成一條縫。

此時蘭兒提着一壺熱水,踏步入屋,在三個水碗中繼過了水,對秦嶺道:“咦,你不歇歇麽?”

“我不累,”秦嶺望了蘭兒一眼,道:“你先休息吧。”

蘭兒搖了搖頭。

“你若不累,”秦嶺道:“便多去三弟房中瞧瞧,若安荷姑娘累了,也幫一幫她。”

蘭兒聞言,臉色一青。秦嶺自從歸家,似乎故意避開了她,此刻這句話,更叫人忍無可忍。

“她在那裏,哪有我插手的份?她比我機靈,比我能幹,我——”蘭兒冷聲道:“我早是個多餘的人。”說完此話,滿面寒霜,轉身出屋。

蘭兒來到院中,将水壺放在雪地,負氣地站着,呆呆不動。她料秦嶺必會跑出來安慰自己,誰知等了好一陣,仍不見人影,心中更是氣苦,禁不住嘤嘤哭出聲來,身上手絹卻不知掉到哪裏去了,索性讓淚水流淌而下。

忽然一塊白絹,遞到面前。蘭兒微微一驚,擡頭望去,卻是安荷。

月光下安荷神情甯靜,望着蘭兒不說話。

“安荷姑娘,”蘭兒猶豫一陣,接過了白絹,埋怨道:“你走路怎麽無聲無息?”

“你爲何哭了?”

蘭兒搖了搖頭,廢然道:“心裏亂得很。”

“我初來乍到,有很多東西,須請教你。”

“安荷姑娘,我知道你能幹得很,小小一個秦府,難不倒你!”

“話雖如此,等你家這位趙将軍一醒來,事兒可就多了,”安荷緩緩道:“咱須齊心協力才是。”

蘭兒心中有氣,搖頭道:“我本是多餘的人——”

話未說完,牆外狂風吹入,“喀”的一聲,樹上有枯枝被風掃落,眼看就要砸在蘭兒頭上,忽見白光一閃,枯枝被一劈而斷,飛散開來。

一把精光閃閃的短劍,握在安荷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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