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初期的義軍雖号稱兩萬，可實際上也正如劉琦蘊所分析的那樣，這時候王仙芝親自率領的隊伍不過三千多人，黃巢的則更少，其餘人衆多爲後勤——說白了就是跟着隊伍撐撐場面，破城之後打打下手。

這些人分糧助威之類的沒得說，若是要讓他們以血肉之軀撬開腐朽大唐的森嚴城門……多半不好使。

其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古往今來，謀反都是重罪，義軍隊伍多是普通百姓，如果不是連年災荒吃不飽穿不暖，也沒人會願意來幹這類殺頭的營生；而且義軍初起，光靠熱情也沒多大前途，随時都有可能被朝廷鎮壓……所以很多人一面跟着分點糧，一面也做好了随時作鳥獸散的準備。

人性如此，王仙芝和黃巢也沒多說什麽，反正有人做事就行，反正有人跟着就好。

不過即便是這樣，王仙芝和黃巢一聲令下能沖鋒陷陣的……零零散散那也至少有六千人朝上，崎陽的城牆穩固程度實在是令人堪憂，就算勉強能頂住義軍的沖殺，隻要王仙芝他們敢玩，直接堆着屍體也能堆上來，不開玩笑。

“既如此……那敢問将軍，”冷狄腦飛神走，考慮片刻，旋即問道，“目下可有禦敵良策了？”

劉琦蘊面上爽朗一笑，目光卻是幽幽道，“公子既爲軍佐謀士，那禦敵良策……難道不應該是公子份内之事？”

劉琦蘊這話一出冷狄頓覺胸口一陣呯呯呯狂跳，一直以來，他都認爲面前這四十來歲的男人不過就一介武夫，雖貴爲将軍，可自己隻要略施小計，便能輕松取得他這類人的信任，然而……

直到這一刻，冷狄才明白自己想錯了，而且還是大錯特錯。

劉琦蘊根本不像他表面顯現出的那麽簡單，這個看似魯莽粗犷的男人，心思原來從始至終都如此缜密。

冷狄頓時語塞。

看這兩人不說話，劉琦蘊眼中閃過一抹寒芒，剛準備說點什麽，冷狄回過神來了。

這時候如果顯得過于猶豫那肯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冷狄算是明白了，面前這男人至始至終都沒真正相信過自己。

“将軍可否将崎陽地區的地形圖給在下看看？”

“無妨。”

劉琦蘊微微一笑，吩咐副将恒常英将崎陽軍防圖找來，遞給了冷狄。

“我軍雖勇武，崎陽地勢尚可，不過賊寇人數總歸是個不容忽視的因素，如何調兵遣将……還望公子能推演出個萬全之策。”

劉琦蘊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冷狄聽罷隻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話，好半晌，他才将軍防地形圖一卷，拱手施禮道。

“将軍，固守一事非同小可，還煩請将軍能容我二人細細思量一番。”

“戰火将至，二位軍佐謀士不知還需本将軍寬限幾日呢？”

“無多，半日便可。”

……

“這人心思原來如此缜密，之前那些表現搞半天隻是爲了麻痹我們，真是可惡。”

回到小破屋趙英傑也搞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劉琦蘊一直沒有相信過他倆，不願放他倆走的原因很簡單，留在身邊的原因更簡單，如果這時候他和冷狄拿不出什麽克敵制勝的方法，那麽之前所有一切即便再不可思議……劉琦蘊都會通通無情推翻，如此一來，他二人的處境又會變得極爲被動，甚至是不利。

冷狄沒說話，隻是目光幽幽地盯着手中的地圖。

“要我說，要不然我們幹脆投奔王仙芝和黃巢算了，改朝換代也是曆史必然性，何苦非要留在這地方？後期黃巢攻入長安，隻要有我倆在，應該能控制住義軍那些惡行。”

來回踱了幾步，趙英傑突然提議道，在他看來，既然都是軍人，那麽理應心懷熱血衷腸，而不是搞這些爾虞我詐的龌蹉伎倆，他覺得劉琦蘊實在是有些掉軍人的檔次。

冷狄輕輕搖頭，說事情根本沒有那麽簡單，“後期的義軍攻入長安之後已是完全喪失了理性，控制一詞行同虛設，除非殺了這些人，否則長安難逃此劫；再者，混入義軍也不見得比投靠藩鎮強，至少在朝廷方面我們可以不用親臨戰場，如果在義軍隊伍裏，哪怕是謀士，也得跟着主帥列陣三軍之前，我運氣不好，飛箭流矢什麽的不好說……而且說實話，劉琦蘊的做法其實也沒什麽錯，之前沒怎麽細想，是我大意了。”

“……那現在應該怎麽辦？”

趙英傑也走過來看了一眼冷狄手中的地圖，說道，“他手裏滿打滿算也就一千人能用，守城的話估計也守不了幾天。”

“能守一天都不錯了。”

冷狄将地圖往邊上一扔，冷笑一聲，目光極爲陰冷地說道：“既然劉将軍将此重任托付于咱們……那咱們怎能讓他失望呢？”

看他如此自信，趙英傑真以爲這人是有了什麽克敵制勝的高招，不過等他将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之後，趙英傑頓時圓目一瞪，怒道。

“不行！你休想！”

“有什麽不行？”

“自古毒品就是至邪之物，你别以爲現在穿越了你就可以爲非作歹，我告訴你，即便在這個時代沒有刑法，但我也絕不會再讓你禍害蒼生，荼毒天下黎明百姓！”

冷狄的想法很簡單，當初随着他倆一起墜落林間的，還有些非常特殊的物品——

沒錯，就是趙英傑他們緝獲的那些毒品藥丸。

這些東西本來是要一起帶回去用作宣傳警示材料、最後集體銷毀的，沒想到也跟着一起穿越了，由于有些數量，所以當時趙英傑便将其全部留在了那個山洞裏，并未帶着一起走。

這事兒說實話趙英傑基本都已經忘記了，畢竟從林中出來這一路發生的事情着實是讓人五雷轟頂一般震撼，誰還有閑工夫記得這一茬？可趙英傑沒料到，冷狄這個罪大惡極的制毒師……居然還一直惦記着那些玩意兒。

而且這會子……他居然提出将那些東西運回崎陽，用作禦敵守城的殺手锏。

趙英傑的反應倒也還算是在冷狄的預料之中，不說趙英傑，他自己也很清楚，過去三年從自己手裏流出去的這些東西……在自己眼裏，可能隻是一組化學公式、隻是一次又一次完美完成的化學實驗成品，可就是這些東西，也讓無數人深陷地獄，讓無數家庭土崩瓦解。

冷狄心裏有愧意，但這些東西和自己的生命比起來……那又算得了什麽呢？

各人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