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且不過區區三兩位年輕人而已，一個面沉似水，一個怒目圓睜，一個殺氣騰騰，就這陣仗，居然能将一支逾二十人的義軍小隊全數殲滅……這些大漢再蠢，也猜到了他們絕非常人。
恒常英這會子正好抽身回到宅院門扉處，聞聽賊人問起，她杏眉一挑，冷聲道，“哼，大丈夫頂天立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崎陽前哨協鎮副将——恒常英是也！昔日爾等奪我城池、殺我部帥，此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今時此地，便是爾等葬身之所！”
可能是女扮男裝得久了，這小妮子在言行舉止上始終有些拗不過來，冷狄和趙英傑倒是習以爲常，可那幾名大漢聞言頓時如五雷轟頂，愣了半晌才顫顫回道。
“崎、崎陽協鎮？那如此說來，另外倆位……”
“沒錯，這倆位便是出奇謀、劃絕策，阻爾等賊寇大軍于小小崎陽外整整三日不得動彈之人也！”
恒常英面若桃花、聲若驚雷，一字一頓将冷狄和趙英傑的身份報出，爾後更是冷冷一笑，咬牙道，“該說的也說了，想知道的你們也知道了，如此……”
可能是死到臨頭潛能被激發，又或者，這些流寇骨子裏還是有些骨氣的，他們既然敢起事造反、既然敢燒殺擄掠……說明還是有點底氣的。
所以當一切真相大白之際，這幾人也沒有痛哭流涕或是跪地求饒，他們咬咬後槽牙，相互對視一眼，然後齊刷刷望向了手持雙刀的彪悍少女。
冷狄撇撇嘴，他了解這種眼神，當初在直升機上那會兒如果有鏡子，自己應該也是這種眼神吧……
恒常英完全不在乎這些人，更不在乎他們是否要做困獸之鬥，這小妮子攥了攥手中倆柄利刃，眸中絲絲寒芒一掠，身形便就猛然化作一道凜冽的殘影，“咻！”一聲直直朝着那堆可憐人沖去。
……
黃昏未至，暮色已來，少女甩了甩利刃上的血漬，這才收刀入鞘，折返回冷狄他倆跟前，爾後杏眉一展，喜笑顔開道。
“冷哥哥、趙哥哥，常英來遲了，你們可還安好？”
“不妨，來得正好。”冷狄輕輕颔首，沖這小妮子微笑道。
這人啊，很難用一句話來簡單概括，特别是女人，無論表面看起來多蠻橫彪悍，内心其實大多溫柔深情，更何況抛開那一身明光铠不說，恒常英到底是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女，而這個年紀，恰恰是最容易被影響、最容易被調教的。
雖說這方面趙英傑不是很懂，不過冷狄就比較擅長了，三人窩在黃巢手底下那三個多月裏，冷狄早就将這小妮子的戒備之心扒了個幹幹淨淨，如今對恒常英而言，面前這倆位風度翩翩的異邦公子……早已成爲如自己鄰家大哥哥一般的存在。
打過招呼，趙英傑突然想起個事，他蹙着眉頭尋思了片刻，終是開口問道。
“常英……你怎麽來了？”
恒常英聞言咦了一聲，似乎對趙哥哥這個問題有些不理解，不過沒等她開口，趙英傑突然陰着臉轉向風輕雲淡的制毒師，冷冷再道。
“你叫她來的？”
冷狄直視着緝毒警灼熱的目光，很淡然地點點頭。
“你這個混蛋！”
話音落點，趙英傑已是一拳砸在了冷狄的臉頰上，力道之大，直接将身材單薄的制毒師撂倒在地。
“趙哥哥！”
這一幕着實吓了一旁的恒常英一跳，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一拳定音，趙英傑沒再對地上的冷狄施加拳腳，他隻是全身顫抖地等這制毒師緩緩站起身，看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漬，這才一臉盛怒繼續質問道。
“爲什麽？爲什麽要這麽做？！”
“……你在說什麽啊？趙哥哥！這到底是怎麽了啊！”
揮手安撫了一下身旁不知所措的惶惶少女，冷狄踉跄着站起身，他也不生氣，隻是再次迎着面前這滿臉怒意的緝毒警，淡淡一笑，方說道。
“爲了……讓你看清楚真相啊。”
……
對于王黃倆人凝聚起的這股惡勢力，冷狄非常清楚他們的底細，然而趙英傑并不這樣認爲，他始終堅定不移地覺得——所謂起義，統統都是爲達文明之幸福必須要付出的疼痛。
他這想法暫且不深入讨論，隻不過凡事都得結合實際情況來考慮，就公元875年這種兵荒馬亂的年代而言還是那句話——大到君臨天下，小到戀愛成家，這世間所有的事，核心都在人。
在冷狄看來，趙英傑所有的打算都沒啥毛病，唯一錯的，就是所托非人。
王仙芝和黃巢是真沒前途。
待在義軍隊伍裏幾個月，趙英傑所有的表現都在往這群人的立場上傾斜，這讓冷狄很是焦心，雖然自己和他處于完全的對立面，甚至是不共戴天的死對頭……可那畢竟已是上一世的事了，這都一起穿越了，肯定是得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啊！
是這樣？
其實也不盡然。
箍着趙英傑從直升機上一同墜落的時候，冷狄就已是萬念俱灰、生無可戀，他沒想過自己還能活下來，更沒想到居然還穿越了，更要命的是，經過幾個月的相處，他對這頭腦簡單、滿腔熱血的緝毒警還産生了一些不一樣的看法。
如果他草草率率就死在了這千餘年之前的亂世裏……冷狄覺得自己肯定會非常非常的寂寞。
所以冷狄一直在想要如何讓趙英傑這二愣子認清楚這支起義軍的真面目，對于天下百姓而言，他們和朝廷其實并無區别。
不過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就困難多了，雖是出門沒看黃曆，連番被卷入兩場完全不關自己事兒的戰争裏，但在趙英傑來看，義軍攻打崎陽也好，宋威固守沂州也罷，兵家相争，都不過是戰争原本的模樣，想從這些方面讓趙英傑有所醒悟……估計很難。
恰巧，就如黃巢瞌睡有和尚遞來枕頭一樣，趕着冷狄一籌莫展的時候，他想要的機會也出現了。
正是這一趟蓬榆之行。
冷狄很清楚這些義軍兵士的德性，他有至少七八層的把握這夥人會沿途燒殺搶掠，就算路上沒碰到什麽遠離喧嚣的人家……那進了蓬榆縣府，這些人也必定會原形畢露，到時候就由不得趙英傑再天真下去了。
不知道是冷狄運氣真得挺好，還是趙英傑和這座宅院的主人運氣實在太差，還沒行到蓬榆縣，殺戮已然上演。
至于後面趕到的恒常英？這也是冷狄安排的。一來若是發生沖突，自己手無縛雞之力，那麽光憑趙英傑一個人肯定夠嗆；二來冷狄也實在不放心讓這滿腦袋複仇大業的小妮子和黃巢等人待在一起。
整個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而趙英傑現在之所以如此憤怒，除了這些義軍賊寇濫殺無辜之外，他還憤怒冷狄的不作爲、憤怒他的殘酷及冷血。
這可是十餘條無辜的人命！
“就算告訴你了……”冷狄望着趙英傑，整個闡述過程中他的口氣一直很平淡，“你又能做什麽？且不說你信不信，就算信了，你又能做什麽呢？”
趙英傑不說話了。
是啊，就算冷狄提前告知了自己這夥人會濫殺無辜……自己會信他麽？就算信了，自己又能怎麽樣呢？
“你是理想主義者，沒有親眼看到的事斷然不會相信的。”
“就爲了……”
“什麽？”
“就爲了讓我相信你那些言論，就白白犧牲掉這麽一家十餘口，值得嗎！我值得你這樣嗎？！你難道就真沒有良心嗎？！”
趙英傑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我自幼父母雙亡，是奶奶獨自将我拉扯長大的，奶奶去世之後家裏那些親戚就沒再管過我，我從來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沒感受過父愛母愛……這方面的感情缺失嚴重。如果你覺得我良心被狗吃了，那我也不反駁，但如果單獨讨論今天這件事的話，你也想錯了。”
冷狄搖搖頭，口氣極是輕淡，“因爲這和值不值得沒關系，甚至，連和你都沒多大關系，畢竟啊……”
無論看不看得到，這一家十餘口都在劫難逃呢。
老弱填溝壑，丁壯散四方。村舍盡成瓦礫場，婦孺落比殘牆花。
你以爲的原因，其實都是理由；你以爲的理由，好多都是借口。然而不可否認，這就是戰争……最真實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