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狄和趙英傑跟着的隊伍大概有二十來人，黃巢給他們下達的命令是要求這支小隊從蓬榆回來的時候人數應是至少增加到兩百，而且還需要最大程度将蓬榆縣衙裏存儲着的糧食運回來，多餘那些就分給當地百姓，無妨。

說是這麽說，不過還沒行到蓬榆，這群人就停在了一座臨近縣城的深宅大院前。

山東是個好地方，如黃宗旦那一類的大戶人家自然不在少數，不過和私鹽販子不同，這些大戶許多做的都是正經生意，雖是商賈賤業，日子過得倒也還算滋潤。

如此一來，大多富足人家都會在鄉鎮州城内購置房産——當然了，也有小部分商人會将房産置在縣城周邊的郊區，大抵就是圖個清淨。

冷狄他們停下來的地方，正是蓬榆一富商的私人府邸。

說心裏話，對于這夥人爲何會停在這地方……冷狄沒想太多；但趙英傑就多少有些不解了，不過很快，他便明白了這些人爲什麽會停下來。

他們準備劫掠這地方。

等趙英傑反應過來的時候，十多名義軍大漢已是不由分說沖進了大宅院中，這群人就如同一群土匪，甚至比土匪都不如——他們逢人便追，追上就殺。

頃刻之間，整個大宅院裏便是哀嚎震天，血流成河。

趙英傑是對劉琦蘊充滿敬仰之情，隻不過這種感情是同屬于軍人那種铮铮鐵骨、爲國家爲人民奉獻自我的靈魂共鳴，而且也僅僅是對劉琦蘊這個人敬仰而已，非要說的話，他其實對舊時候這些封建王朝并沒多大好感。

這倒也不怪他，畢竟對于一名生在國旗下長在春風裏的新時代三好青年來說，皇帝也好，皇權也罷，這些字眼及其代表的東西不過都是些壓榨老百姓的千年毒瘤而已。

大概就是基于這些原因，所以趙英傑一直對起義軍抱有些許好感，即便冷狄曾和他讨論過起義帶來的危害，然而縱觀曆史，正如孫文先生所言——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經曆文明之痛苦，而這痛苦，便是革命。

這也是他留在義軍隊伍裏時一直在教這些民兵自衛自保的原因。

所以等趙英傑反應過來的時候殺戮已起，而他慌忙搶入宅院之内看到的……卻是和自己心中所懷理念完全相反的情景。

這不過就是人間煉獄一般的單純屠殺。

趙英傑震驚了，他不明白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渴望公平自由的農民朋友們爲何會在這一刻便得如同魔鬼一般，他們猙獰着、他們大笑着、他們舉起手中的屠刀一下又一下砍在其他無辜者的身上，那神情、那動作，和他當初在吸食了毒品的崎陽守軍身上看到的……簡直如出一轍。

眼前一幕讓趙英傑徹底憤怒了，他發瘋似地疾步沖到正砍得歡天喜地那領隊身後，一把拽住他，幾近咆哮地問道。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領隊的漢子也算是個小官，黃巢和王仙芝當初爲了方便管理手下這上千乃至近萬名義軍，就也按照朝廷的編制将自己這起義隊伍分了組，大概就是五百人爲一個營，然後兩營爲一廂，兩廂成一軍這樣。

如此一來每軍每廂每營都有人專門管理，這些職位從上到下也依次分給了心腹大将，比如尚君長便是統領一軍的票帥兼軍師，而地位稍微再次一點的則擔任營将——當下被趙英傑拉住的，正是營下負責各小隊的一夥長。

夥長砍得正歡呢，突然被人這麽一拽，力道還有點猛，搞得他險些沒站穩，他以爲是大宅中有人反抗呢，剛要揮刀，扭頭發現是自己隊伍裏的兄弟便立馬收了手，聞他問起，更是一頭霧水地回道。

“啥？”

“我他媽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趙英傑氣得有些發抖，慘烈的戰争在他看來就是爲了解放普天之下的勞苦大衆，而現在……這些人究竟是在幹什麽？

那夥長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吼得有點蒙圈，不過到底是個小官兒，片刻工夫間便反應了過來，他拎着染血的鋼刀嘿嘿一笑，解釋道。

“如今災荒連年，民不聊生，不僅朝廷不肯赈災濟糧，這些個地方上的豪強世族也全都見死不救，既然如此……”

趙英傑沒等他說完立時又吼道，“那也不至于趕盡殺絕！這是誰給你們的權利！”

這話一出，夥長眼神頓時就變了，他看着趙英傑仿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了幾眼更是反問道。

“這些人爲師不尊、爲官不正、爲醫不德、爲富不仁、爲慈不善，乃是懷了五大罪也，本就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放下武器就剝削咱們，拿起武器就屠戮咱們，不趕盡殺絕……萬一投靠了朝廷怎麽辦？這可是兩位大将軍下達的指令，兄弟你在想什麽呢？”

荒唐嗎？

不荒唐。

至少在冷狄看來，這番話并不荒唐。

趙英傑被他這一席話震得目瞪口呆，不過還未等他再說上點什麽，東邊廂房附近便有三五義軍大漢吵吵嚷嚷地拖着個東西出來了。

打眼一看，趙英傑頓時隻覺全身血液在往頭頂上湧。

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

從小姑娘身上的衣着大概可以看出應是這宅子主人家的孫女，她此時被幾個大漢拖豬一般從廂房内拖出來，任憑姑娘如何喊叫，那幾人似乎都沒有想要放手的意思，反倒邊拖邊相互嘻嘻哈哈讪笑着，皆是一副撿到便宜的醜惡嘴臉。

趙英傑愣了一下，旋即……他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一旁的夥長也看到了此番情景，但他之後的表現，終于将趙英傑當下殘存着的最後一絲絲理智、或者說希望……給徹底擊碎。

“哈！居然還有如此水嫩的女娃娃，兄弟幾個今天賺到了！”

在生命最後幾分鍾裏，他或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吧。

趙英傑紅着眼、腦袋裏嗡嗡直響，他就這麽看着自己的“領導”大步朝那些人走去；而那些人呢，見領導笑嘻嘻過來，倒是全都心知肚明地一笑，爾後更是将那小丫頭往夥長身前一扔，齊聲道，“大哥先享用！”

無法理解麽？

對趙英傑來說是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下即将要發生的事兒，對這些義軍賊寇來說……其實根本不算什麽。

當初王仙芝将長垣縣攻下之後就曾下令大肆洗劫，不僅那些大族、就連普通百姓也沒能逃過一劫，而且這些所謂的義軍将所有值錢的财物搜刮一空後，隊伍中甚至還有許多龌蹉之人趁亂奸**女。

直到那夥長開始肆無忌憚去撕扯那可憐小女孩身上的衣物時，趙英傑才從久久未平的震驚中醒過神來，他這分鍾終于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骨子裏那份熱血澎湃的正義感和人性的光輝終于再次将他喚醒——

他二話不說，直接從腰間抽出那支54式，右手持槍頂住扳機、左手托底，沖着面前這一幹人等怒喝道。

“不許動！！！”

啊……其實這一切站在不遠處的冷狄全看在眼裏，對于震驚的緝毒警，這制毒師的内心倒是平穩得多，這種場面他待在老撾深山那三年看過不下百餘次——不開玩笑，真是不下百餘次，而且在他看來，這些所謂的起義軍……和土匪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區别。

這也是爲什麽他窩在義軍隊伍裏毫無作爲的原因。

而且此時看到趙英傑失去了理智，冷狄卻是一點不擔心，他不是不清楚，如果真發生沖突……那可就不隻是互相捶個鼻青臉腫那麽簡單了，這可是要玩命的。

但他就是不擔心，而且相比起這個，他更擔心另外一件事。

于是乎，這站在不遠處作壁上觀的制毒師隻沖這緝毒警冷冷甩了句——“節約子彈。”

趙英傑這會子已是憤怒到了極點，他全然沒聽到背後有人在說什麽；而那夥長呢？也是疑惑地回頭望了他一眼。

一千多年的跨度啊，這些畢生都活在冷兵器時代的人……又怎麽可能知道趙英傑這是想幹什麽、又怎麽可能知道趙英傑想表達的是什麽呢？

所以面對黑烏烏的槍管，腰圓膀粗的中年夥長隻是愣了愣，随後哈哈一笑，“兄弟莫急，人人有份！”

趙英傑本來想再說倆句的，真心話，隻可惜……當他看到這人邊說還邊将手放到那小丫頭胸脯前不停挼搓時，終于沒能忍住。

“呯！”

這顆跨越了千年的DAP51B式7.62mm手槍彈……就這麽貫穿了夥長那黝黑的腦門。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