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羽楓的視野逐漸被黑色所籠罩，他止不住的咳嗽起來，喉嚨裏堵塞的悶重感頓時一股湧上。他捂着嘴試圖忍住，卻還是沒能阻止的噴出。血沫将他那滿是牆灰的右手染紅，粘稠的鮮紅液體令他感覺更加疲憊，濕哒哒的手心裏甚至還有一小塊鮮紅的碎片……
不能去想，不能去看。
他閉上眼甩了甩右手，緩緩地用力呼氣，睜開雙眼繼續向前走。
“喲，還活着呢？”
與疲乏不堪的他完全相反的元氣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坐在眼前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長椅上，正津津有味的吃着便利店特有的招牌車仔面的茜色少女望着他，含糊不清地呢喃兩句不知所以的話後，眨了眨眼默默地将嘴裏的面咽進去。
“爲什麽你要這麽拼呀？”清了清甜膩的喉嚨，她不解的重新問道。
“……”
許羽楓并沒有回答她，隻是白了她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并繼續向前走。
如預期一樣受到了忽視的芙莉娅倒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嘛，早就知道這家夥會有這樣的反應了。于是她神情自若地“吸溜吸溜”将剩下的面吃完，長呼出一口氣來并打了個飽嗝。
可能是吃飽了沒事幹，所以過來調戲調戲許羽楓，她眯起眼看着步履瞞姗的許羽楓。
“……其實啦~就算是你不說我也知道的，你是因爲放不下你的家人吧？所以才這麽拼命。擔心你重要的人會因爲你的原因而被牽連，然後被仇視你的人傷害。不過也是，‘人道主義’這種徒有虛表的東西在‘恐懼’之下連紙都不如。”
“……閉嘴。”
許羽楓盡可能讓自己不停下腳步，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而并沒有什麽意義，如今連站都站不穩的許羽楓就算是充滿惡意的去盯别人，其威吓程度也和一隻瀕死的流浪貓沒什麽區别。
隻是，令許羽楓想不到的是，芙莉娅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惡劣。
“沒辦法沒辦法，我也不能看着你一直這樣下去是不是？像我這麽善良正直勇敢單純好不做作的‘魔王’，肯定是要送你上西天啊！那這樣，幹脆我幫你把你‘弟弟’給帶過來如何？你看我對你多好。”
芙莉娅咧齒一笑，明明笑容特别陽光，許羽楓卻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森森寒意。
“啥……？”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見他嗎~我當然是要幫你這個小忙的不是嘛？不用客氣不用客氣~”
哈？shenmegui?!許羽楓茫然的看着芙莉娅，一股無名的違和感由心升起。他默默地注視芙莉娅，越是看着她，就越是感覺有夠奇怪的……這家夥的視線貌似并不在我的身上。
迷惘的許羽楓隻好估摸着芙莉娅的視界位置，方向是他這一邊沒錯啦，可是視線的聚焦點貌似在……眼前故作大方的芙莉娅沒來由得突然拍了拍自己那高聳的胸脯，同時輕輕地笑道：
“哇喔，看來已經到了呢。話說回來，你還有餘力悠閑地将心思擺在我這裏嗎？”
“到了？等等……該不會是在——！”
在我的後方？！
剛一想到這裏，許羽楓便立刻扭動着僵硬的身子轉過來——可惜的是，爲了提防發生意外、從而過多将注意力放在芙莉娅身上的許羽楓，卻恰恰好因爲這個原因而導緻身體慢了半拍，并沒有如願的轉過身子。
在接下來的槍聲響起來前，他已經感覺到一股銳利的沖擊鑽入自己傷痕累累的背部上，被強勁的沖擊力推動着背部而使整個人都向前倒去的他，在聽到了槍聲響起來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腦海一片空白，已經無法去思考接下來該怎麽做了。
完了。
這回真的要完了。
第一次。許羽楓第一次腦海意識中除了“死亡”二字以外，一片虛無。
他那本就如同破布般慘敗不堪的身軀，重重倒在地面上。除了在難以形容的灼燒感蔓延于背部燃燒之外，可能連同肺部一并被貫穿了，許羽楓重重的咳出一片片細微的血塊。
無論是之前一直努力存活下來的勇氣也好，還是爲了見到家人而做的努力也罷。
在這刻印上“絕對”的子彈之下，許羽楓隻感覺自己盛有着生命力的容器的底部被人砸出了口子，僅剩不多的生命力正快捷的流逝着。
“咳！咳啊……咔啊啊啊……咳！”
許羽楓雙手撐着地面試圖爬起身子，但左臂根本就動彈不得，沉重的右臂頂着身子試圖擡起上半身，卻沒有任何的意義。
緊接而來的是腹部傳來一頓重擊，但他再度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身子已經向着牆壁傾斜過去，受到的槍擊的背部撞到牆壁上，讓他兩眼一黑整個人險些便失去意識。
你……這，家夥……！！他想要說出來，卻連保持平穩的呼吸都做不到。
一點一點的，許羽楓努力喘息着恢複哪怕是一點點的氣力，将全身最後的力氣都用上，他想要看清最後成功殺死自己的人，自己到底是死在哪個人的沾滿鮮血的手上！從他的身後開了黑槍。
“啊……”
明明連呼吸都帶着傷痛，卻還是止不住呼出這聲驚呼。
“不……”
不對。
不可能。
無論是誰都好，哪怕是夏律也好還是心然也好，也絕對不可能會是這個人才對！
明明就算是這個世界已經到了這種瀕臨崩壞的地步，人們淪爲仇恨的道具，那些警察與佟雅穎，林玖圳都變成了癫狂的樣子。也不應該會是這樣才對，這孩子不應該變成這樣才對！
“……榎……佑？”
艱澀的，仿佛隻是扯動嘴巴就會将剩餘殘留的一絲絲生命力全都耗盡一般，許羽楓竭盡全力将這短短的兩個字呼喚出來。
“好久不見，哥哥。”
眼前正穿着破破爛爛的校服，卷卷的頭發上染着一層灰，一臉黯然地舉槍拉開槍栓保險，并将漆黑的槍口對準許羽楓腦袋的少年，毫無疑問，正是許羽楓的弟弟——許榎佑。
許羽楓張了張嘴，雖然想要繼續說些什麽，但卻說不出來任何的話語。
毫無疑問，槍擊許羽楓的人正是他一直想要确認其安全的……許榎佑。可是，終結許羽楓生命的，偏偏又是他。這是在開玩笑的吧？是在開玩笑的對吧！
爲什麽……會是你？
說不出話來的許羽楓隻好轉動着眼球，将心意寄托在這裏。
許榎佑蹲下身子，将槍口幹脆利落地抵在許羽楓的太陽穴上，許羽楓的皮膚直接親切地感受到槍口的高溫。隻見榎佑邊将槍口戳着許羽楓邊說道：
“哥哥，你就快要死了呢。”
啊啊，這個啊，我比你更清楚。許羽楓想說，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雖然我不知道哥哥你爲什麽會變成這樣，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我的不對吧。都是因爲我沒有好好管你才會讓你現在變成這樣，放心吧哥哥，等你死後我會去陪你的。”
從一開始便陰沉着臉的榎佑忽然露出了笑容，和遙遠的記憶中一樣，充滿童真的笑容。隻是如今的這份笑容，卻讓許羽楓感到無比心疼。
——至少，至少得先把槍給搶了……不能讓這孩子等等就這樣死去。雖然心中是如此的迫切，但許羽楓此刻勉強還能動的僅有眼球而已，他将視線盡力的擡起來看着榎佑的笑容，莫名地想哭。
這樣啊……
如果這麽不願意的話就放下槍呀……
哪有人會這樣，淚流滿面的露出笑容呢？
“哥哥，對不起。”
榎佑慘然一笑，用盡全力地扣動着沉重的扳機。
不可能逃得掉了。許羽楓無比清楚的認知到這個現實。如今的他身體動彈不得，甚至就連張開嘴巴說話都做不到，隻能癱軟地就這樣躺在地上眼睜睜地看着……
“到了最後，你還是一個人呢。”
時間仿佛停止了一般，按壓了一半的扳機，順從臉頰落下的淚水，即将敲擊槍栓的槍垂，一直仿佛都被停止住了。
面帶微笑的芙莉娅大步走到許羽楓的身前，蹲下身子如同觀察蝼蟻似的戳着許羽楓的臉頰笑着說：
“結果到了最終你也還是獨自一人呢。或許這些人在你眼中非常重要，但是在他們眼前的你又是什麽呢？朋友？還是可有可無的陌生人？那些被你視爲珍寶的日常生活，對他們而言隻不過是沒有加上調味料的素面而已。”
露出柔和笑容的芙莉娅用手輕輕地撫摸着許羽楓的臉頰，替他拂去灰塵。
“無論你的身邊有多少人，無論你認爲他們有多重要，隻不過是因爲你的天罰減少了他們的利益而已，所謂的友情與所謂的親情全部都化爲了烏有。到了最終，他們隻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将你綁在十字架上用槍矛貫穿并遊街示衆。全世界都在爲你的死而歡呼，你的存在就是一種罪過，隻要殺了你才能迎來和平。那麽現在，起初還在爲了救回他們而向我宣戰的你，還認爲他們的存在真的有意義嗎？”
她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璀璨，仿佛是能夠确信許羽楓的答案，所以她輕松的繼續問道：
“爲了找回最開始的世界而不斷向我發起挑戰的你，他們存在的意義對你來說是否真的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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