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說,“我告訴你周清水,以後小輩的事你少管,跟遠方學學。”
大姑嘟囔道,“就是因爲他不管,我才要管的,要是爹娘都不管,家裏還不亂套了,這日子還要怎麽過?”
“你個完蛋玩意兒,我看你是吃了髒東西迷住了眼睛,你拿什麽管?大江娶媳婦要你張羅了還是大海娶媳婦要你張羅了?早先你都管不着,現在你更管不着。你要是想小輩以後念着你的好,你就縮着脖子過日子,要不你老了躺床上也是萬人臭。”老太太語氣極重,幾乎是字字帶着血珠。
大姑張張嘴,幹脆一拍大腿坐到炕上扭過頭去,悲憤的說道,“我是你親閨女,還想着在外邊吃了虧找親娘來當靠山,我怎麽這麽命苦呦。”
“少跟我倆耍寶,你從今往後就老實點,早先不是要強的性子,幹脆就慫到底,都是一個莊子的人,趙蘭香還不了解你?但凡你有點婆婆樣,趙蘭香還能給你氣受?”老太太了解趙蘭香的性子,從那樣家庭出來的姑娘就不是個肯吃虧的,她更了解自己的閨女,也不是個擅長争鬥的性格,硬扛下去沒有好處。
家裏過日子都是你讓我一尺,我讓你一丈,敬愛敬愛,先有敬才能有愛,甭管是尊敬還是敬畏,拿捏住一樣就成。
可她的閨女呢,哪樣也不成的。婆媳間勾心鬥角的戲碼,她學不會的,早先都沒有婆婆陪她演練,哪有經驗可學。
多年媳婦熬成婆,精明的婆婆都是從受氣小媳婦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不吃苦中苦,哪得人上人。
大姑還想再争辯幾句,阿太卻端着面條進來了,吳嬸和芳子幹脆沒進來,回自己屋子躲着去了。
“他大姑,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面條是手擀面,時間匆忙就打了雞蛋鹵和瘦肉青椒鹵,你别嫌棄。”
大姑站起來說道,“大姨,已經夠麻煩你了,我不挑的。”
說是不挑,但吃了第一口的時候,大姑就覺得不自在,好在李佳知道大姑姐的習慣,又到廚房端來了一碗醬和幾根洗好的大蔥。
“姐,這個時間點小蔥不好買,你湊合湊合吧,雖說是年前的冬菜,但窖藏了,新鮮的很。”
老太太攔住李佳,說道,“讓她自己弄,誰有心思伺候她。”
“媽,沒事的,左右兩步路的事。”
一大家子人看着大姑吃,大姑倒也知道拘謹,讪笑一聲洗了把手開始吃面條。
掐一條蔥白蘸一口醬塞到嘴裏,緊接着眉頭一皺,這蔥不對勁兒。
也知道不是挑剔的時候,可實在是吃不慣,硬着頭皮又吃了幾口,還是把大蔥挪到了一邊。
“他大姑,哪裏不合适?”
大姑搖搖頭,斟酌着說道,“這應該是魯東大蔥,味太沖,而且甜面醬我也吃不慣,這兩樣就不是搭配,還得是自己下的黃豆醬好吃。”
要是沒有這樣的條件也就算了,關鍵是她這趟帶着的瓶瓶罐罐裏有不醬菜鹹菜大醬。
都是自家做的東西,蔬菜瘦肉也都是精挑細選的,想起來都直流口水。
饒是如此,大姑還是把滿滿一小盆面條吃得精光,她飯量大,雖然現在日子過好了,但還是藏不住以前窮苦日子留下的印迹。
看見她如此,老太太總算心軟了,問道,“吃飽了沒有?”
阿太也跟着說道,“鍋裏還有,我再給你盛點。”
“不用了大姨,我都飽的走不動路了。”大姑還特意腆着肚子給大夥瞧了瞧。
周揚和李佳相視苦笑,他倆都對大姑這種吃法持反對态度,也或直接或隐晦的勸過不少次,但大姑當時保證改,下次該怎麽吃還是怎麽吃。
高血糖、高血壓、高血脂大概是吓不住大姑的,而且這年頭十裏八村也沒聽說有誰得過這樣的病。
隻聽說早些年有餓死的,還沒聽說過有飽死的。
連莊戶人養的牛羊都不曾撐死過,人總不能不如口不能言的牲畜。
大姑開始收拾碗筷,阿太說,“給我就成,你找不到地方。”
“親家母,你不伺候她,她有手有腳,讓她自己找。”
周揚看看表,差不多要到了四丫頭放學的時間,他不願意摻和到老太太和大姑之間,幹脆主動請纓去接四丫頭。
剛要出門的時候,卻在門口看見了楊谷雨和劉派送。
“您兩位是稀客呀!快裏邊請。”他趕緊把兩人往院子裏迎。
楊谷雨今天穿了一條藍色的鉛筆褲,平底黑皮鞋,上身穿着紫色小夾襖,看着就俏皮,她似笑非笑的說道,“三娃子你太假了,咱們上次見面可沒多長時間。”
劉派送示意她别别亂說,又瞅了周揚一眼,問道,“要出門?”
周揚說,“不礙事的,就是接四丫頭放學,别人去也一樣。”
他跟芳子交代了一句,把楊谷雨和劉派送迎到書房。
楊谷雨進了書房打量一圈,輕飄飄的說道,“你這倒是沒什麽變化。”
“謝謝誇獎,不退步對我來說就算進步。倒是楊主任,恭喜。”他雖然沒再登駐京辦的門,但上一次和駐京辦建立起聯系之後一直都沒斷掉,駐京辦的事,多多少少他都知道點,雖然楊谷雨級别沒升,但擔子加了不少。
“應該恭喜你才是,咱們是奉領導的命令通知你一聲,正日子省裏陳處長要來,你有個心理準備。”楊谷雨的語氣裏有些憤恨,盡管周揚幫過忙,但她對周揚實在談不上有多少好感,當然也稱不上讨厭,也不知道這種别扭的心理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揚先是一愣,然後迷茫的問道,“哪個陳處長?”
“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上次才在駐京辦小食堂喝的酒,這就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省國資委的,從京城調過去那位。”
“哦,不好意思,我實在是沒想到,當不起陳處長親臨,誠惶誠恐。”
楊谷雨撇撇嘴,挺胸傲嬌的說道,“誠惶誠恐就對了,我話也帶到了,你好好準備吧,别掉鏈子。”
周揚爲難地說道,“有個情況我得先說明一下,您兩位一定要把話帶給陳處長,正日子那天對外經貿部的傅領導也要來,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會不會犯忌諱。”
“哪個傅領導?”楊谷雨不明就裏,她雖然在駐京辦算是個頭頭兒,但也僅限在駐京辦,京城的官場,她也了解,但了解的不深。
再說京官衆多,她怎麽可能全都背下來。
倒是劉派送神色一變,想到了某種可能,以現在周揚的體量,能讓他如此謹慎,又擔心陳處長來了會犯忌諱,那對方就極有可能比陳處長級别高.......
又是對外經貿部的領導,姓傅,他忽然渾身一震,脫口而出道,“不會是傅連......”他及時止住話頭,又朝周揚點點頭,凝重的說道,“這個情況我們回去還要再請示一下,晚些時候再給你消息,那我和楊主任就不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