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節事涉顯貴2



幾個書辦自然要受到應有的懲罰,除此之外,事情還牽涉到朝廷的親王,皇帝就不能不認真思考了。禮親王是太祖時期封的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之一,曆朝曆代雖然沒有很多的建樹,卻總也是太祖一支,若是因爲此事而斷然處置,天下人會怎麽看?

身爲後來人,甘子義在這個時代生活了十年的時間,一朝登基爲帝,便是當年的感覺、爲皇子時的思緒,也都随着地位的不同而發生了變化。對于他來說,第一主要的,已經從原先的力圖國富民強改變爲了處處、時時爲自己着想!真正的爲自己的令名着想。

皇帝做得好壞不要緊,最要緊是能夠做得下去。要能夠做到這一點,便要有一顆冷酷的心!要能夠讓人富貴,也能夠使人貧賤,然後從心所欲,駕馭臣下,因此,保持君權的絕對性,是統治天下的不二法門。

一念及此,皇帝歎息一聲,心中很是不願意将一個朝廷親王傳喚到刑部過堂,此刻也管不得這許多了:“來人,看看軍機處有誰在。讓他們到殿中來。”

“是!”門口聽用的内侍答應一聲,舉步要走,又給裏面喚住了:“等一等。不要叫軍機處的幾位大人了,召載铨、奕訢來。”

“是!”停了一會兒,見裏面沒有旁的吩咐,内侍快步跑開了。

載铨平日裏是不到九門提督衙門入值的,而是在隆宗門外的宗人府中候值,戶部一案牽涉到了禮親王全齡,他也知道,更加知道皇帝于此事正在爲難,聽見内侍傳旨,答應一聲,和奕訢相視苦笑了一下,整理朝服,快步到了養心殿。

行了禮,皇帝沒有讓兩個人起身,居高臨下的望着他們:“戶部的事情,你們聽說了吧?”

“這,奴才略有風聞。”

“什麽叫略有風聞?一開口就是這般沒有擔當的話?”

一句話出口就碰了個硬頭釘子,載铨吓得一縮脖子,真是升起了戒慎恐懼之心。皇帝心情很是不好,倒要認真答對了:“是!回皇上的話,奴才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是管着宗人府的,我問你,親王身犯律法,該當怎麽處置?”

載铨心中暗叫一聲:‘果然是爲了此事。’趕忙碰頭回答:“回皇上,朝中一品大員身犯律法,身爲臣下者尚不敢妄拟處分,何況親王之尊,超品大員?”

“笑話!全齡身爲管理三庫大臣,其身不正,暗中收受庫丁賄賂,此事經三法司審明問清,已成定谳,衆口一詞皆指向全齡,你們看,應該怎麽辦?”

載铨不敢搭腔,眼睛胡亂轉着,心中很覺得驚惶和尴尬。奕訢年輕人,剛剛入府辦差不久,還可以不說話,他卻非發言不可。心中又實在不願意得罪禮王一脈,三月初的天氣竟是急的滿身大汗,局促不安。心中很是後悔,今天不應該到閣視事的。

“載铨,朕在問你話呢!”皇帝爲載铨的苟且很有點不高興了,聲音也變得冷了下來:“禮王雖是朝廷親貴,所犯的罪過也是着實不輕,你不要有什麽回護之心,該是什麽罪,就議什麽罪。”

“是,奴才……奴才明白。”載铨幹巴巴的答應一聲,向上磕頭:“不過,奴才以爲,若是僅憑戶部胥吏和幾個書辦攀咬之言,就輕易定親王的罪,怕是于理不合。”

“那你認爲該怎麽辦?”

“奴才想,總要有實據方可定谳。”

皇帝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無言可答。載铨和奕訢跪在下面,彼此對視一眼,都覺得話說對了,以下就比較好辦了,趕緊又補充了一句:“奴才的意思,請皇上給一個期限,奴才下去查明之後,再行回奏。”

這句話出口,便成了蛇足,皇帝眼前一亮:“你查一下?也好!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禮親王是宗室親貴,總是要有一個正式的說法。不過,……”他的目光落到跪伏在下面的奕訢身上,心中一動:“這件事不用你來查了,老六?”

奕訢安靜的跪着,聽到皇上叫自己,趕忙答聲:“啊,在!”

“你到宗人府任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除了上一次秀女征選之外,始終沒有什麽實務,這件事,就交給你吧?怎麽樣?”

奕訢頭皮有點發緊,咬着牙答應了一句:“是!奴才領旨。”

“禮親王患病在床,本來在這樣的時候不宜驚動的。不過,戶部一案有礙天下觀瞻,若是弄個虎頭蛇尾,誠爲衆人恥笑。更且事關親王,若是沒有一個明白的說法,更加會讓人覺得,朝廷處置不能做到一體大公,于日後此類事體更加是一個極大的隐患。”皇帝知道弟弟于這件事很有點抵觸,其實不但是他,就是載铨,不也是在一味的推搪嗎?繼續說道:“依朕想來,禮王年紀尚輕,将來還是有大用的,又何必不顧上下尊卑,與一幹胥吏交往,做此不智之事?其中恐怕另有隐情。你過府之後,向他好生詢問,不可妄動意氣。總要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方是最好。”

“是!皇上諄諄教誨,奴才記下了。”

“你先下去吧,朕和定王還有幾句話要說。”

“是!”

奕訢跪安而出,皇帝也從禦座後面繞了出來,走到跪着的載铨近前:“定王?”

看着皇帝穿着黃絨緞面的軟靴的腳站到自己眼前,載铨心中不知是喜是悲,更不知道皇上在想些什麽,頭伏得更低了:“奴才在!”

“你說,禮王……是不是真的從此事中收受一衆胥吏的賂遺了?”

“皇上聖明,”載铨答說:“奴才愚昧,以爲此事以不問爲宜。”

“不行,這件事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皇帝卻無心放過:“你說,這裏隻有朕和你兩個人,有什麽不敢說的?”

載铨很知道自己将要出口的話關系甚重,更何況全齡雖然剛剛過而立之年,但卻是爲酒色掏空了身子,再加上戶部弊案爆發,才卧床不起的——從這一點來說,他的病倒有七成是給吓出來的!自己若是将實情托出的話,更加是狠狠地得罪了他,所以心中更加的躊躇。

皇帝看出來他有什麽未盡之言,也不強迫他:“你先起來。”

“是!”

“朕剛才就說過,禮王之事,若是有這等情事,自然有律法相繩,若是沒有,也要還給禮王一個清白的名聲。”

“是!皇上處置,如衡之平,如鑒之空,一體大公之處,奴才佩服無地!隻是,禮王之事,怕也未必是胥吏、書辦之類攀咬誣告之詞。”

“你是說,他真有貪墨行迹?”

“聖明無過皇上!”

皇帝緊接着又追了一句:“你所說的,可有實據?”

“回皇上話,此等事在京中廣爲人知,不是什麽很大的秘密。”

“你仔細說說!”

說到這裏,也容不得載铨再有所避諱了,當下把經過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全齡是第十三代禮親王,親王的襲封并不是如同天家一般父死子繼的模式,而是從近支中挑選人才、品格皆稱良善的,由皇帝下旨冊封。全齡也是這樣。他是第十一代禮親王麟趾的孫子,襲爵在道光二十八年。

全齡是沒有什麽神作書吧爲的人,就如同大多數的滿清親貴一樣,領着親王的俸祿,朝廷按月支飨,日子倒也過得舒心自在。不過他有個很不好的習性:好女色。這一來便多事了。

家中有嫡側福晉四個,仍然讓他覺得不能滿足,府中的丫鬟,侍女,稍有姿色的,無不給他偷了個遍,年紀輕輕就給酒色掏空了身子,瘦骨伶仃,風大一點就能夠吹跑了一般。饒是如此,仍是不改好色天性。而且在王府中予取予奪慣了,雖是可以滿足手口之欲,卻讓他沒有了很大的新鮮感。于是便開始到街面上去尋。

府中人知道自家王爺有這樣的癖好,自然樂于逢迎效忠。經常是見到有姿容的妙齡女子,暗中尾随,打聽到夫家的地址之後,回來禀告。全齡暗中指使人,或者以強迫,或者以巧言,總之就是要讓自家主子得償所願爲尚。

弄到後來,越來越不成話,全齡經常是帶着随從數人,公然留宿。那頭上戴了帽子的夫家自然不幹,全齡便大撒金錢,以圖平安。有那不肯答應的,到官去告,順天府也不知道收了多少這樣的狀子。不過事關朝廷王爺,不可輕率從事,派人到夫家去征詢其事。

誰想到全齡雖是喜新厭舊,于每一個女子卻從來都是溫柔有加,他人年輕,長得又甚是俊秀,更加的出手豪綽,十家女子竟有七家自認無此一節,都說是本家誣告王爺的。

順天府查無實證,隻得駁回狀子,這也更加助長了全齡的氣勢,不過官司沒有吃上,其他的問題卻随之而來:每一個上手的女子,都要大把大把的銀子打發,王府中還要弄一些玩古董,養狗,養蛐蛐,養鳥的勾當,幾個福晉還要找了些人來唱‘子弟書’,這些都是花錢的玩意。

全齡自家事自家知,自己在外面不着四六,在府中自然也就管不來旁的人花錢如流水。時間久了,王爺的俸祿,莊上的田米收成不敷使用,過起日子來難免捉襟見肘,找旁的人借錢,身爲王爺又怎麽好出口?便開始另想途徑了。

載铨說到這裏,皇帝已經明白了大約的情緻:“所以,就将戶部銀庫庫丁遴選之機,神作書吧爲他聚财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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