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節字眼,古已有之。
可以說,自從科考閱卷正規化,試卷都由專人譽寫之後,認字迹這種事情就行不通了。因此,才有了通關節這種事情。隻要卷子裏頭用到了所謂的‘關節字眼’,就會被認定爲是自己人。
但這嘉靖元年的科考,整整數日的考試結束,考官們集中起來,審閱試卷的時候,卻出了大問題!
“首輔大人,出大事兒了!”在楊廷和面前不停地抹汗的人,是本屆主考官戶部尚書孫交的親信管家,楊廷和認得此人,所以,在聽他說出大事兒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科考出了問題。
“怎麽回事兒?”楊廷和聞聲沒有站起身,但語速卻是有些急切地問道,“是閱卷出了問題?”
“是啊,首輔大人!”那管家一邊抹着頭上的汗,一邊說道,“我家大人好不容易傳出話來,這次是出了大問題了!那些考卷……那些考卷上,幾乎都有我們定下的關節字眼!”
“什麽?!”楊廷和這一次是坐不住了,提起關節字眼,他自己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兒。但是怎麽可能大多數的卷子上都有呢?在短暫的不知所措之後,楊廷和突然想到了一個人,“我知道了,你替我去傳話給你家大人,不要慌!不要亂!既然關節字眼用不上了,這一次,就讓他秉公辦事吧!這件事情不要宣揚出去!”
管家得了吩咐,心中稍定,連忙回去想辦法往裏頭遞話。
而楊廷和這邊,則是緊皺着眉頭,好一會兒,吩咐道:“去,馬上去請魏水來我這裏一下。就說老夫有事情找他,記得對人家客氣一點兒!”
下人答應過,趕忙去請人。
魏水這頭,早已料到楊廷和會找到自己,因此,早早的換上了朱厚熜賞賜給他的紫衣玉帶,坐在屋裏等着。楊廷和府上的下人是擡着小轎子來的,魏水便徑自上了轎子,由楊廷和的轎夫擡着,一路向楊府而去。
轎子由後門直接擡進了府中,魏水下了轎子,由管家領着,不多時,就見到了楊廷和。
“魏水啊魏水,你玩兒的這一手,是真狠呐!”楊廷和此時已然是不能再保持什麽風度了,就在他猜到這件事情是魏水所做的時候,他就已經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此時,噴發出來,直欲将魏水燒焦了一般,“魏水,不論如何,你都是大明的子民,難道你能夠看着大明中興的希望破滅嗎?嗯?魏水,老夫再勸你一次,不要執迷不悟!隻要你肯與老夫合作,讓你登堂入室不是難事!你點點頭,高官厚祿,你都會有的!你還年輕,犯不着賭上一輩子吧?”
“可是我赢了。”楊廷和的話,僅僅得到了魏水這一句沒頭沒尾的淡淡的回答。
楊廷和聽罷,不禁皺了皺眉頭道:“你說什麽?”
魏水一笑,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我說,我赢了!”
“你赢了?”楊廷和這次也笑了,是被生生氣笑的,“魏水,你還年輕,不明白什麽是真正的輸赢!你以爲你赢了?實則不然!老夫就算輸了這小小的一局,也沒有什麽,因爲早晚還會赢回來的。而你,魏水,你當真不怕老夫就在這兒弄死你?”
“草民要是死了,楊首輔您隻會輸得更慘!”魏水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看上去十分鎮定地說道,“楊首輔,您可以不相信,因爲您馬上就可以看到,您到底是怎麽輸的!草民隻不過是個小喽啰,您殺我容易,卻搬不倒草民的靠山。隻要草民的靠山還在,這一次,您是絕無翻盤能力的!草民算到了您所有的退路!”
楊廷和對此當然是不信的,但内心深處,卻又有一種聲音告訴他,看魏水這次不動聲色的就暗暗的坑了他一大把,而他手下的那些官員們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察覺,就可以看出,魏水這個人,小視他是要出亂子的。
天人大戰了好一會兒,楊廷和終于還是放不下首輔大人的身價兒,和魏水撂了狠話之後,便又放他離開了。
走出楊廷和府上的時候,魏水仰頭看着頭頂的天空笑了笑,随後,便看到墨大急匆匆的走了過來。
“你怎麽來了?”魏水明知故問道。
墨大眉頭深深的皺着,顯然心中是十分擔憂的。他跟着魏水一路走,一路說道:“二爺,楊廷和府上現在對您來說,無異于是龍潭虎穴。您就帶墨六一個人,還不讓他進去,這萬一要是他在裏頭發難可怎麽辦?這也太危險了!”
“危險?”魏水笑着搖頭道,“我幹的哪一件事是不危險的?墨大,我跟你說哈,楊廷和這個人,雖然身居高位,但他的心還是不夠狠,很多的時候,他都在猶豫,想着凡事退一步,不要把事情做絕。與他相比,我這叫破釜沉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這就好比我們兩個原本都是泥鳅,他修煉了五百年成了鯉魚,又修煉了一千年跳過龍門,現如今高高在上了。而我呢?我以前是個泥鳅,直到現在,也沒能修煉成魚。如果我賭輸了,大不了還是泥鳅。但他要是賭輸了,從躍過龍門的金龍被打回原形變成泥鳅,那可是太不劃算。我是瓦罐兒,不在乎碰碎了瓷器,他是瓷器,可不想跟我同歸于盡!所以說啊,他的顧慮太多,難免束手束腳,我什麽都不在乎,也沒有什麽好輸給他的!這場賭注原本就不公平,他赢了我,什麽都得不到,輸了就一無所有,所以不值得去賭。而我,現在是一無所有,赢了他,我就什麽都有了。我比他劃算得多!”
墨大撓撓頭,依舊不放心的說道:“二爺,屬下們都是跟着您的,您要是出了事情,我們怎麽辦呐?”
“你們?”魏水停下腳步,回過頭,看着墨大,笑了笑,語氣很是鄭重的對他說道,“早晚有一天,你們要獨當一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