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咋整？”望着那個從半空中筆直落入垃圾堆中的人影，陸塵自言自語地念到。

若不是雙手抱着貓咪，他恨不得伸出手撓一撓後腦勺，以此來表達現在他内心矛盾糾結的情緒。

從那個高度落下來的話，應該死了吧？

不過對方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人的樣子，要不要過去看一看？

萬一對方還有救呢？

陸塵的内心糾結無比，他若是沒有看到也就罷了，既然已經看到了，再放任不管的話總覺得心裏面有些堵得難受。

可是之前那兩道似乎要捅穿蒼穹的光柱白虹，又在内心深處語重心長地提示着陸塵，此番過去極有可能會有危險。

指不定會有性命之憂。

少年望着人影墜落的方向，左右權衡了半天，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他低下頭，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黑貓柔軟的肚子，低聲詢問道：“咪咪犽啊，我到底該不該過去啊？”

黑貓一巴掌拍掉了少年動手動腳的那隻右手，然後一個擰身，掙脫了陸塵的懷抱。

落到地上之後還回過頭來，用犀利的眼神狠狠地戳了一眼少年，似乎在說「滾！莫挨老子」。

陸塵的臉上趕緊挂上了谄媚的笑容，一邊說着抱歉，一邊像個蠢貨一樣呵呵傻笑起來。

典型的貓奴嘴臉，真是他娘的丢臉！

黑貓收回了銳利的目光，忽然朝着少年之前凝視的方向走出了幾步。

然後它轉過頭，瞥了一眼傻站在原地的少年。

少年一愣，下一秒咧開嘴笑了起來。

“好嘞！出發！”

……

兜兜轉轉，因爲一些看似搖搖欲墜的垃圾山，少年和黑貓稍稍繞了一點路。

但是之前那抹人影跌落的位置并未太遠，一人一貓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

遠遠的，少年就看到了讓他略有些震驚的場景。

地面上有一個不算深的淺坑，但是所占面積極大，大約有幾十米左右的半徑。

淺坑所在的範圍之内，别說垃圾了，就連那幾十年前積累下來的粘稠污漬，都被一掃而光，露出了幹淨如新的黃色土層。這種清潔程度，在餘城北可是極其罕見的，哪怕是用暴風雨接連沖刷個幾天幾夜，都未必能夠有這樣的效果。

一人一貓蹑手蹑腳地走到了少女身邊五六米處。

黑貓率先蹲坐了下來，姿态慵懶，看樣子像是走累了，在用舌頭整理着自己的毛發。

陸塵臉上疑惑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淺坑的最中央，躺着一個一身黑衣、梳着幹練馬尾辮的姑娘，右手裏還緊緊地抓着一柄銀色長槍不放。

姑娘無力地斜着腦袋，嘴唇片煞白，不過胸膛還在有規律地起伏着。

看那模樣，似乎是暈死了過去。

少年有環視了一下四周，從周圍的痕迹來看，似乎少女在落地前，身下出現了一陣猛烈的氣旋，然後緩沖了絕大多數的沖擊力。不過還是砸出了一個淺淺的大坑，路塵不僅在内心裏感歎這姑娘的身子骨該是有多麽結實。

結合當前場景，陸塵在距離少女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本來是抱着救人的念頭過來的，但是現在又陷入了猶豫之中。

原因在于少女手中緊握的那杆銀色長槍。

縱然陸塵是個不懂武道，也不明白何爲神通法術的普通人，亦從其上感受到了一股千軍萬馬中摘取首級的殺氣。

想來這杆槍下的亡魂，數不勝數。

陸塵可認不得眼前這柄殺意凜然的長槍是某位武神的豪龍膽，他不過是一個在餘城北的垃圾堆中出生和長大的少年，當前的最大願望，也不過是想要靠着自己的能力走出這片臭氣熏天狹窄逼仄的垃圾堆。

他的知識儲備可支撐不了他去了解那位忠心赤膽的武神，以及武神手中那柄縱橫沙場的長槍。

他隻當這是一柄大殺器。

所以少年再一次陷入了選擇糾結。

倘若眼前昏迷不醒的少女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人魔王，那可如何是好？

站立着的少年内心天人交戰，平躺在地上的少女忽然輕輕地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之後就不得了了。

平躺在地面上的少女背後，忽然滲出一大片鮮血，血腥味撲鼻而來。

陸塵大驚失色，看着此刻嘴角挂着血迹的少女，講腦海裏那些殺人狂魔之類的猜測和臆想統統先丢到了犄角旮旯裏。

救人要緊。

在經曆過那次地震之後，被黑貓救回一命的少年，一夜長大。

經曆過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絕望的災難，少年雖然對一些東西極度失望，卻沒有丢棄深埋在心底的那善良。

或許，是本性使然吧。

在陸塵年幼時經曆的那場地震裏，他見識了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面，不過撥開那些烏煙瘴氣，那時候的小男孩又何嘗不是見到了人性中最耀眼的一面。

例如某位平日裏老是動不動就毆打自己孩子的父親，在地震發生的第一時間，想都沒想就撲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被人挖出來的時候，依舊保持着四肢撐地的姿勢。

例如那個看似懦弱，挨打也不還手的援助隊伍裏的年輕人，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每天都孤身一人背着很大的一個包，跨過那座石拱橋，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餘城北，然後空着包走回去。臉上滿滿的全是疲憊，眼神卻一天比一天明亮。

例如一些在餘城北真正沉默寡言的老人，看着傷了腿腳的小男孩陸塵，也會偷偷摸摸地從自家那個驕橫跋扈的兒子床闆底下拿出一些食物，悄悄地塞到小男孩的懷裏，微笑着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面，另一手捏起小男孩的一角蓋在上面。

哪怕世風日下，也總有人倔強而愚蠢地堅持着自己心中的一方淨土。

就像青年希斯之前說的那樣：真正的勇敢，是見過世間的醜惡但仍願意付出自己的善意。

行走于黑暗之中，才越發覺得光明的可貴。

此刻腦海中隻剩下「救人要緊」四個字的少年一個箭步沖到了昏迷不醒的黑衣少女面前，下一秒再次傻了眼。

這麽大的出血量，怎麽救？

陸塵隻能先跪倒在地，探了探少女的氣息。

有些微弱，仍呼氣如蘭。

他又學着那些偶爾在餘城南大廈屏幕上播放的三流電視劇片段，伸出手把了把脈。

最後竟然真的得出一個結論，暫時還死不了。

當然，天知道少年是怎麽得出的這個結論。

總之，陸塵打算先将少女帶回家再說。

這裏畢竟是餘城北，少年心知肚明，生活在這裏的居民，除了個别命運多舛之人以外，大多數還真的不是什麽好貨。這些餘城南居民口中的廢物，之所以生活在這片垃圾堆裏，自然是有原因的，而其中最大的症結，其實就出在他們自己身上。

懶惰，消極，愚昧，以及窮兇極惡。

陸塵很清楚，自己若是将少女丢在這裏不管，隻需要一個晚上，少女手中的長槍和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會洗劫一空，包括身上的衣物，以及一些更加重要的東西。

少年嘗試着搬動了一下少女，結果對方的身上發出了卡啦卡啦的筋骨響聲，吓得他有不敢輕舉妄動了。似乎少女的身體脆弱地就像是一塊将要支離破碎的玉石。

好在少女沒有再出血。

少年撓着頭皮，在少女身前來回踱步，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少年的背後，那隻蹲坐在地上的黑貓其實一直擡着頭，注視着少年的一舉一動，清澈見底的貓眼不停地變換着，一會兒似滿月，一會兒像棗核，一會兒細如豎線。

望着焦急的少年，黑貓忽然喵喵地叫了一聲。

陸塵回過頭。

在少年不解的眼神中，黑貓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一樣，跑出了百米開外，然後攀上了一堆剛剛傾倒，幾米高的垃圾堆上。

少年望着黑貓腳下那把生鏽的輪椅，臉上的笑容甭提有多開心了。

果然是自己的貼心小棉襖，有這樣的貓，當個貓奴又如何？

……

少年健步如飛，朝着貓咪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之後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把生鏽的輪椅從垃圾堆裏拔了出來。

少年蹲下身來，私下檢查了一下輪椅，除了有些生鏽，以及扶手稍稍變形之外，功能正常。

（不準吐槽！）

就是那麽的湊巧，命中注定一般。

少年站起身來，準備推着輪椅回到少女身邊，轉過頭來，卻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昏迷不醒的少女身旁。

似乎，還在用力地扯着少女的褲子。

不過那個身影扯褲子的動作稍稍有些奇怪，隻用一隻手，另一條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一股氣血莫名湧上了少年的大腦。

對于生活在餘城北的某些垃圾，他真的受夠了。于是陸塵随手拾起腳邊的一台破爛錄音機，使勁朝着那個猥瑣的身影砸去。

出手的時候，陸沉才想起來自己距離對方似乎有着百餘米的間隔，怎麽可能丢得到對方。他隻求着那個破爛收音機落地時候的響聲能夠吓到對方。

然後，讓陸塵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在他出手之後，手裏那台收音機的飛行軌迹居然是一條直線，似乎還帶着一道似有似無的氣流痕迹。

隻聽一聲“哎呦哇啦”的慘叫，那台破舊的收音機居然真的飛出了百米多遠的距離，之後精準無比地命中了對方的腦袋。

那個身影側着飛了出去，那台破爛收音機也在命中對方後碎成了無數零件，丁零當啷地散落了一地。

陸塵收回了手，嘴唇有些哆嗦。

“靠！這可咋整，兩個人可怎麽搬？”

不得不佩服少年的腦回路，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這個，而不是感慨自己剛才那次超越了普通人類身體機能上限的出手。

或者就如同先前所說的那樣，本性使然。

陸塵已經回過神來，趕忙推着生鏽的輪椅朝着那處奔去。

隻有那隻跟在少年身後，邁着不緊不慢的慵懶步子、眼神清澈的黑色貓咪知道，這一切都得歸功于那口不是誰都能找得到的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