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七月,夏的腳步漸行漸遠,但酷熱依舊不減。葉淺坐在院中陰涼處,一邊低頭翻看着賬本計算着雅趣上個月的開銷,一邊吃着被井水冰過的葡萄。紫色的葡萄晶瑩剔透被一顆顆洗幹淨後盛放在碗中,本是花月錦前日來雅趣時帶過來的,說是西羌國之物,給她嘗鮮。
一個多月的時間,其間花月錦來過三次,隻是清音從不曾見她,吃了閉門羹的她倒是絲毫不介意依舊樂此不疲,而且每次來雅趣都會給葉淺帶很多稀罕之物。
葉淺總是收着花月錦的東西,雖然覺得清音不見她的做法沒有絲毫不對,但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她心裏着實過意不去,便問過清音爲何不願意見花月錦,而清音的答案竟然隻有淡淡的四個字,‘沒有必要’。葉淺後來仔細想了想也覺得确實‘沒有必要’,感情之事雖然她不甚懂,但也知道勉強不得,不能因爲花月錦傾慕愛戀清音就一定要清音有所回應。若是将清音的話如實告知花月錦,她應該也不會就此放棄,葉淺想無論怎樣,至少她幫過忙多少會心安一些。
乘黃吃到肚子撐,蹲坐在葉淺身邊舒服地打了個飽嗝,看了眼碗中顆顆圓潤的葡萄,依依不舍可他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又是一聲飽嗝。
葉淺擡頭看了他一眼,笑得無奈:“大黃,你吃太多了,會不消化的。”一個月的時間,乘黃的傷早已經痊愈,清音要助他恢複原身,不知爲何乘黃卻拒絕了,也許他做短腿貓習慣了。
乘黃搖頭晃腦地回味着:“那隻狐狸雖然不讨喜,但是帶來的葡萄還是不錯的。”
看着乘黃的樣子,葉淺忍不住笑了起來,想起每回花月錦來,乘黃總是冷言冷語,一副極其不待見的樣子,勸他道:“大黃,你不要每次都對狐狸姐姐冷着臉。”
“這麽容易就被收買了?”
“嗯?”
乘黃斜眼看着葉淺,“小葉子,狐狸可是狡猾得很,你這單純的個性,被她騙了還幫着說好話。”
葉淺兩指捏起一顆葡萄剛要放進口中,聽着乘黃的話動作略頓,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她騙我什麽了?”
“騙什麽了?”乘黃嘻嘻笑着,“你以爲狐狸送這送那的是爲了什麽?真要和你做朋友?一點小恩小惠就那麽容易收買你,難不成你還真的準備多個師母?”
“啊?”葉淺被乘黃一連串的問句問得怔了怔,笑意漸漸僵在臉上,連忙将手裏的葡萄扔回碗裏,“我不要!”她才不要多個師母!隻是想想清音身邊會有别的女人出現,葉淺就覺得心中莫名難過酸澀。
“這就對了嘛……”見葉淺反應強烈,乘黃用爪子捂嘴賊笑着,因爲被妖君所傷,所以他和妖界的梁子算是結下了,更何況花月錦還是妖君座前護法,他能待見她才怪!乘黃搖了搖尾巴,腦袋飛速地轉着,從他洞悉的事實中搜索能用的話繼續給葉淺洗腦:“小葉子,感情這東西吧可以慢慢培養的,沒聽說會日久生情嗎?老不死的現在看不上狐狸,萬一哪日他腦子壞掉了,就看她順眼了,怎麽辦?所以吧,以後狐狸再來就不要同他說了,也不要在他面前提起狐狸,明白嗎?”他要将一切可能,即使是不存在的可能一并扼殺掉。
葉淺皺着眉頭,很是鄭重地點了點頭,酸甜可口的葡萄頓時也沒有了味道。想起那日花月錦說過要‘徐徐圖之’的話,葉淺恍然大悟覺得自己真的是大意了,對于要搶走師父的人她一定不能心軟要守住原則。
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計謀得逞了,乘黃眯着眼睛,笑得很是得意。
八月初十那日,葉淺天色微亮便起床了,今日是莫愁出嫁的日子,她要去爲莫愁送嫁。莫愁嫁爲人婦此後一生便爲夫爲子而活,葉淺選擇長生就不可能在即墨城停留太久否則會令人生疑,她們此一别當真就是永别!
莫愁一身喜服端坐在銅鏡前由着她的母親爲她梳發挽髻,葉淺站在一旁,看着銅鏡裏滿臉喜悅的莫愁心裏爲她高興,同時又很羨慕她,哪個女子不曾幻想過一身喜服在最美的年華裏嫁給自己深愛的人?
梳好發後,莫愁的母親看着女兒偷偷抹了抹淚。
“娘……”莫愁在銅鏡中看着自己的母親,轉身握着她的手,淚光閃爍,“女兒不孝,以後不能再在娘身旁盡孝了……”
莫愁母親吸了吸鼻子,一抹臉,“瞧瞧我,這大喜的日子!”粗糙的手細細地擦拭着莫愁眼角泛着的淚花,“不哭,不哭,你過好日子就是對娘最大的孝心。”轉頭目光慈祥地看着葉淺,笑着打趣道:“趕明等淺淺出嫁了,大娘也給你梳發挽髻。”
“大娘!”
“害羞了?行,大娘不說了。”拍了拍葉淺的肩頭,“時候尚早,你們姐倆談談心,大娘先出去了。”
“嗯,大娘您慢走。”
看着母親出門了,莫愁連忙扯了扯葉淺的衣袖,皺着眉頭關切地問道:“葉姐姐,即墨大夫之子就是之前向你提親的那個荀鞝,我聽哥哥說他要娶大司理的小女兒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莫愁的長兄在荀鞝身邊當差,自然事情知道的多些。
葉淺微微一笑,“我怎麽會知道的,況且我也不喜歡他,爲何要嫁?”
莫愁怔了怔,有些驚訝:“你連人都不曾見過,也不了解就說不喜歡?葉姐姐你知不知道這位君子有多少貴族女孩想嫁他?我聽哥哥說過這位君子有一次路經雅趣曾見到過你,那時便有意要娶你,後來即墨大夫才會托人去說媒。”
“見過我?”葉淺無所謂地笑了笑,事情經過怎樣她不關心,也不想去了解。
“不對啊……”莫愁打量着漫不經心的葉淺,若有所思:“葉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所以才會對其他人都視而不見?”
“怎麽會!”葉淺戳了戳莫愁的頭,淺笑着道:“哪裏會遇到喜歡的人,你也知道我幾乎不出雅趣的門,身邊就隻有大黃和師,師父?”葉淺心頭忽然一驚,她雖然反應慢些,可不代表分不清依賴和愛慕,将她同清音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從頭想了一遍,她眼裏心裏全是他,會因爲他的一笑高興好幾天,會因爲他的一皺眉頭而傷心千百倍,會患得患失,會希望他的身邊隻有她,會希望用自己的一生一世去陪着他……越想葉淺越是緊張害怕,她什麽時候對師父存着這般的心思?
“葉姐姐,你怎麽了?”莫愁見葉淺突然煞白了臉,有些擔心。
心緊緊揪着,葉淺感覺自己連呼吸都有些凝滞了,看着莫愁勉強扯着嘴角笑了笑,“我還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你一定要幸福的。”說完後,有些失魂落魄地向門外走去。
莫愁看着葉淺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皺着眉頭,她似乎也猜到什麽了,忍不住會爲葉淺擔心。雖然莫愁小時候會經常去雅趣找葉淺玩耍,但對于清音她隻有極其模糊的印象,也就是那模糊的印象讓莫愁覺得葉淺的愛注定隻會得到悲傷。
從莫愁家回來後,葉淺也不理會乘黃将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一日。迷迷糊糊不知何時睡着了,葉淺做了個夢,一個很可怕的夢。她夢見清音娶了别的女子,夢裏的女子面容模糊看不清楚,但看着他們執手相依的情景,葉淺覺得自己的心疼得快要窒息了。因爲那個夢,她哭了一整晚。其實,葉淺一直在擔心,在害怕,害怕清音的那位故友也像花月錦那樣傾慕着他,而清音對她也曾山盟海誓過。
哭了一整晚的直接結果就是隔日醒來時葉淺的眼睛又紅又腫活脫脫變成了隻兔子。早飯時,葉淺隻顧着低頭吃飯也不夾菜,不敢擡頭去看坐在她對面的清音。其實葉淺自己也不願意接受這份愛意,她曾經認爲師父就是師父,而自己的愛意會使他們之間的感情變了味道,是對清音的亵渎,可是愛着一個人的心意是沒有辦法控制的。她也不敢想象若是讓清音知道了她的這份心思,他會怎麽做?一定會疏遠她吧!那時,也許彼此間最平常的相處都會變得尴尬。
在她還沒有完全調整好心态面對清音的情況下,葉淺決定選擇逃避。皺着眉頭扒了一大口飯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清音看着葉淺有些反常的表現,停著,微蹙着眉頭。葉淺昨日從莫愁家裏回來後便有些反常,見着他也隻裝着沒見着,或是嘻嘻笑了笑就閃身躲開,清音有些不解,但略微想想或許是明白了。女孩子的心思他不甚懂,但看着比自己年幼的同伴都紛紛嫁人了,葉淺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着實是不好受的。也許是他太自私,不該束縛着她。清澈的眸子染上一絲愁緒,清音淺歎了口氣,放下碗筷,問道:“淺淺,你可是有了心上之人?”
聽清音如此問道,葉淺一口飯差點全部噴了出來,嗆着她猛烈咳嗽起來,眼含着淚連忙擡頭不可思議地看着清音,緊張得舌頭都開始打結了:“師父,你……”
就在葉淺緊張地以爲清音洞悉了自己的心思時,清音薄唇輕啓卻接着說道:“若是你想要嫁人,師父不會勉強你。”
“啊?”葉淺明亮清澈的眸子轉了轉,暗自長舒了口氣,還好,還好,吓死她了!呵呵幹笑着,“師父,沒有的事,我,我哪有喜歡的人。”說完後連忙低下頭,咬着筷子,心怦怦直跳臉一直紅到耳朵根。
清音也沒有再問,畢竟女孩子家矜持,一些事情他也不方便多問。見葉淺吃了一肚子的粟飯,夾了些菜放進她的碗中。
方才葉淺擡頭時,乘黃被吓了一大跳,此時見葉淺又低下了頭連忙湊近她身邊,歪着腦袋去打量着葉淺,“小葉子,你哭過了?”
葉淺一直低着頭,視線裏突然闖進了一顆圓圓的貓腦袋,還一臉賊兮兮的笑,她一巴掌捂住乘黃的貓臉,“誰哭了!我才沒哭!”
乘黃被按着臉,可依舊不閉嘴,嗚嗚道:“沒哭?眼睛都成兔子了?”
“我那是做了個噩夢!”
那個夢境明明很唯美,但對于葉淺來說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噩夢,一個令她心疼得喘不上氣的噩夢。她答應過清音,什麽都不會問,爲了信守承諾就隻能悶在心裏胡思亂想,而且越想越覺得她的推測十分靠譜,然後她就被自己的推測虐得體無完膚。葉淺心底曾有過念頭,突然很不想去幫助清音尋找靈魂碎片,她不想讓奪走清音的人複活,可她答應過要幫忙,又不想清音失望,甯願自己被傷得千瘡百孔也不會忍心讓他有一點點的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