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祭奠



葉淺半年前爲王氏夫婦掃墓回來後,言語間曾提到過她的祖母,那也是十年來葉淺頭一遭在清音面前說起自己的過往,隻是那時天氣寒冷剛剛下過雪不适宜上山,清音便沒有帶着她回孤山,如此一直耽擱到如今。昨日見到葉淺表現反常還因爲做噩夢哭腫了眼睛,清音很容易便聯想到了她不願提起的曾經,是否莫愁出嫁令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抛棄她的親人?這十年間,無論清音與王氏夫婦待她如何好,無論她表現得怎樣樂觀開朗,但清音知道葉淺心底永遠有片揮之不去的陰影。

過去的遭遇對于葉淺來說不僅是一個極其恐怖又悲傷的夢,更是一個很難解開的心結。

清音知曉葉淺是她祖母一手帶大的,而且祖孫間關系親密,所以他才會覺得葉淺是思念她早已過世的祖母。一味的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治療傷疤也必須要将周邊壞死的皮肉一道剜去才會治本,雖然會有一時的劇痛難忍,但總好過成爲長久的隐疾。于是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清音帶着葉淺乘着馬車去孤山爲韓媪掃墓。

十年的時光,葉家人早就搬離了孤山,隻有半山腰幾間結滿蛛絲網的破舊木屋還在。門前的那棵隻剩樹墩的杏樹不知何時竟從旁抽出了新的枝桠,而且枝葉茂盛,也許明年就會再次開花結果。

葉淺站在木屋前靜默了許久,皺着眉頭沒有說話也沒有要進屋看看的意思,清麗脫俗的臉上平靜得仿若死水無瀾,手裏卻緊緊攥着衣角,因爲用力指尖都微微泛着白。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還一如當年,隻是物是人非。她想象過再次見到自己生身父母的場景,她想象過見到他們自己會說什麽,也許會說,‘沒想到我還會活着吧?拜你們所賜,我活得很好!’可是都不在了,她連炫耀、抱怨甚至是想問一句‘當年爲什麽要将我扔進深山裏,不理會我的死活’這樣的話都沒有機會了。

她恨他們,怎麽可能不恨?在年幼的她滿懷希望地以爲父母會善待她時,她的親生父親卻把她投進深山裏面喂野獸。

那時,葉淺剛離開孤山的幾日,每夜都會連續做着噩夢,夢境裏不是被青君追趕就是被尖利的蛇牙咬得渾身鮮血淋漓。直到後來,身邊有了乘黃的陪伴,有了清音和王氏夫婦的百般呵護,她才從那個夢境中走出來,其實她也是幸運的不是嗎?

葉淺看着空曠無人的木屋,突然抿唇微微一笑,可笑自己有多矛盾,一邊恨着自己的父母,一邊又感謝他們抛棄了她,她才會遇到清音,才會成了如今的葉淺。想想她都已經不記得葉偃和鄭姬到底是什麽模樣,或許在即墨城中偶然相遇,也是彼此不識。恨一個人真的好累,她不準備再恨了,隻希望他們能過得好,能諸事順利。

“師父,他們……還好嗎?”葉淺沒有回頭去看清音,低着頭默默地擦了擦滑過臉頰的淚珠,緩緩深吸了口氣,含淚微笑着問道。

清音負手立在一旁,葉淺沒有反應他便也沉默不語,有些心結别人幫不得,隻有依靠她自己。如今見葉淺終于是明白了,他也甚是欣慰,走了幾步長身玉立在葉淺身側,清朗優雅的聲音回她道:“他們很好。”轉頭看了眼衰敗破舊的木屋,面色平靜地向葉淺描述着葉家人離開孤山後的生活,“三年前,葉申離世,死時交代葉偃要将他的遺骨帶回葉氏祖墳下葬,葉偃遵從父命帶着他的遺體,一家人離開了孤山回了韓國,從此在韓國葉氏老宅安居。”看着葉淺一直低頭不語,清音淺歎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你們此生注定就隻有這六年的緣分,強求不來。淺淺,他們舍棄親生骨肉固然有錯,但人其實是懦弱而又膽小的動物,有時因爲對未知事物的恐懼,他們會爲了自保而做出違心之事。”

“師父,我明白。”葉淺仰頭看了清音一眼,目光相接時,她突然間覺得心又開始怦怦直跳,臉上一片火熱,連忙轉過頭,小聲說道:“謝謝師父帶我來這兒。”心中連連責怪自己不争氣,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後,如今清音一靠近她,她便會莫名地緊張,心跳加速,誰能告訴她要怎麽辦?

乘黃倒是不明狀況,方才見葉淺站在木屋前一動不動好像有什麽心事一般,清音也默然地站在一旁不說話,沒人理他,好奇心使然,他以爲木屋裏會有些什麽,一撒腿跑進了進去,新奇地左看看右瞅瞅。再次出來時,滿臉都是灰塵,銀色的胡須上還挂着蛛絲,蹲坐在木屋門前,拼命地甩着毛。

乘黃邊抖着毛,邊向葉淺抱怨着:“裏面什麽都沒有,小葉子你幹嘛看得那麽專注!”害得他還以爲裏面有什麽寶貝呢!

正心跳慌亂的葉淺看了眼乘黃滑稽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情緒倒是緩和了許多,偷偷地深深吸了口氣,恰好有了從清音身邊逃離的理由。葉淺快步走到乘黃身邊俯身幫他撣灰,嘲笑着他的狼狽模樣:“哈哈哈——大黃,你要變成大灰了!”

乘黃沮喪地垂着頭,沒好氣地白了葉淺一眼,“笑吧,笑吧,沒心沒肺的丫頭!”

葉淺正在小心翼翼摘除乘黃胡子上挂着的蛛絲網,聽他此言,手微微一頓,若有似無地一笑,要是能一直沒心沒肺該有多好!轉過頭,偷偷看了清音一眼,又連忙很不自然地低下頭道:“師父,我想上山去看看祖母。”

清音微微颔首,“好,師父陪你去。”活得越久,就會看過越多的生死,承受更多的離别,隻是葉淺如今還年幼,一些痛苦悲傷他無法替她承擔,但至少可以陪着她去面對。

“師父,我可不可以單獨和祖母說會兒話?”

清音怔了怔,微微蹙眉,才道:“好,我和乘黃在木屋等你。”那邊乘黃剛剛從蛛絲網中解脫出來,聽到清音竟然答應了葉淺,不屑地回了句:“她哪裏能聽到,靈魂……”話還未說完,隻剩下支支吾吾的聲音,轉頭惡狠狠地看着封了他言語的清音。暗語道:“老不死的,你解了本神的術法,小葉子的祖母連個鬼魂都沒有,你讓她跟誰說話?!”

葉淺看着話說一半的乘黃有些不解,順着他的視線看向清音,“師父?”

清音倒是面色平靜,淺淺一笑道:“沒事,乘黃應是方才吃了些灰,嗆着了。你去吧,時候不早了,天黑山路不好走。”

乘黃無辜地瞪着圓眼睛支支吾吾,揮舞着小短腿向清音抗議:“就你吃灰,你才吃灰!”

“哦”葉淺點了點頭,看了眼天色确實不早了,又不放心地看了眼乘黃,囑咐道:“師父,大黃看起來不太舒服,你幫我看看他,我先去了。”

清音微微颔首,笑得儒雅溫和。輕擡手指,順便在葉淺上山的路上設下了結界。乘黃看着結界更是氣紅了眼,當年不是說嫌結界麻煩,這是在幹嘛!乘黃氣鼓鼓地蹲坐在木屋門前,直到葉淺走遠了,背影都消失在視線裏,他也依舊負氣不轉頭。

清音忍俊不禁,解了乘黃的禁語咒,因爲嫌棄乘黃一身的塵土,所以站得離他有一段距離,清雅溫潤的聲音隐隐含着笑意,“乘黃,附近有隻惡鬼你去收了他。”

乘黃吹了吹胡子,全是不滿,“憑什麽是我?”

清音倒是好脾氣,解釋道:“因爲你是神獸。”

“神獸怎麽了?活該被欺負?”

“那惡鬼吞食了不少魂魄,你若是降服了他至少會得百年修爲。”

“什麽?”乘黃瞪圓了眼睛,烏黑的眸子裏綴滿星光,抻着腦袋摩拳擦掌,“在哪兒?!”

修長如玉的手指指了指結界外的一處樹幹後,赫然是當年吞食了韓媪靈魂的士兵鬼。十年的時間他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靈魂,因爲即墨城中陽氣足,士兵鬼的修爲是靠近不了的,所以才沒有追着葉淺下山,但沒意識的低級惡鬼隻是在依靠本能活動,它認定了葉淺就不會善罷甘休。清音十年前救下葉淺時,本不想幹預世間人事,才會置之不理,如今再見,他又怎會輕易放過它!

神獸與鬼魂不是同界,它不起惡念,乘黃很難會感知到它的存在。雖然乘黃體型滾圓但反應倒是迅速,清音剛剛指出士兵鬼的位置,他便飛沖出了結界,不費吹灰之力便将士兵鬼活吞了,實力懸殊之大,後者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轉眼間,乘黃便又蹲坐在木屋前,皺着臉直呼難吃。但因爲是神獸,他可以淨化士兵鬼的煞氣,被士兵鬼吞噬掉的靈魂也會得到救贖轉生,那裏面自然也包括葉淺的祖母,韓媪當時并沒有魂飛魄散隻是失了輪回而已,清音如此做也算是對葉淺的一點補償。

韓媪的墳上長滿了雜草,若不是熟悉路,隻怕是找不到墳地所在。

葉淺跪在墳前,仔細清理着墳上的雜草,韓媪生前性子善良溫和甚至有些軟弱,爲自己的丈夫子孫付出了一輩子,可死後卻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裏,竟是連個來祭奠她的人都沒有。有些雜草生着毛刺,葉淺被無意間劃傷了手指,血珠湧了出來,她也毫無察覺,隻是拼命地想除盡墳上的雜草,一并将心中的雜草也悉數拔除。

視線漸漸模糊,葉淺邊拔着草邊喃喃地說道:“祖母,仲女回來看你了!”吸了吸鼻子,“是我不孝,十年了都沒有想着回來看看祖母!”孤山上發生的所有事,都是她不願去面對的曾經,那六年裏除了韓媪是唯一的溫暖外,她從來沒有過溫暖的記憶。她不想再去回憶悲傷,回憶被抛棄的曾經,連帶着連韓媪一同遺忘了。

葉淺一抹臉上的淚水,又彎起嘴角笑了笑,“祖母,你看仲女長大了,而且師父還給我取了新名字喚作‘葉淺’是不是很好聽?仲女這幾年過得很開心,我聽祖母的話,好好活着,很認真地活着,祖母你不用再擔心了。”

笑着笑着,卻又皺着眉頭,歎了口氣,“祖母對仲女說過,做人要懂得知足,要常懷感恩之心。”清理掉了最後一顆雜草,葉淺抱着膝蓋,坐在韓媪墳頭邊上,自言自語道:“可是仲女都忘記了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若削蔥尖,皮膚白皙潤澤,而十年前的她一雙小手卻結着厚厚的老繭,“沒有師父,或許我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我已經擁有很多了,不該再貪心的,對不對?”沉默了良久,回答她的就隻有偶爾拂過面的清風。

許久之後,久到殘陽漸漸隐沒于西山,葉淺才釋然一笑,仰頭看了看天空,暮色像一張大網,悄悄地撒落,将整個孤山籠罩其中。夕陽餘晖,在這一刻化作永恒,會永遠留在她記憶的最深處。葉淺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土,同韓媪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心情輕松地向山下木屋走去。孤山一行她已經完全解開心結,也想明白了如何對待自己的心意。無論怎樣,她會把對清音的愛意隐藏起來,如今的生活是她以前夢寐以求的,她不想親手毀了。她什麽也不奢求,隻希望能陪在清音身邊就足夠了,即使是永遠做個單純的長不大的孩子。

兩人一貓回到雅趣時已經天黑。無邊的濃墨重重地塗抹在天際,連星星的微光也沒有,想是夜裏應該會落雨,這場秋雨之後天氣便會慢慢轉涼。

馬車停在雅趣門口,清音先行下了車付了車夫除去定金外餘下的部分路費,葉淺抱着乘黃随後下了車。馬車悠悠駛離,馬蹄踩在黃土路上傳來陣陣嗒嗒聲,漸行漸遠。

乘黃一路小跑跑到門口等着開門,回頭看葉淺站在路口一動不動,“喂!小葉子,到家了,愣什麽?”

清音緩步走至葉淺身側,白衣翩然,恣意灑脫,在沒有月與星的暗夜裏他便是那溶溶月華,清輝璀璨。笑意溫和,低低喚了聲:“淺淺?”

“啊?”葉淺看着清音,微眯了眯雙眼,問道:“師父有說過要把雅趣給我做嫁妝的話吧?”

清音略微一怔,随即微微颔首,“原本是如此打算的。”

“所以它是我的了?”

“是。”

“我可以随意處置?”

清音不知道葉淺要做什麽,但是看着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隻覺得好笑,唇角微揚,笑道:“是,随你處置。”

葉淺走近了幾步,四處看了看,雅趣淹沒在夜色裏看不清楚,可她熟悉它的每一個角落,這裏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有過無數的歡聲笑語。稍稍沉吟,幽幽歎了口氣,才道:“師父,過了這個冬天,我們離開這兒吧!”她知道其實清音很着急要去尋找靈魂碎片,隻是未曾對她說起而已。雖然葉淺感覺不到,但隻在雅趣裏守株待兔也終歸不是個辦法。

清音難得露出微微意外的神色,他是想過要離開即墨城,隻是不知道怎樣同葉淺說起,畢竟葉淺将這裏當成了家,沒想到今日竟然是她主動提出來。“淺淺,其實你不必……”

葉淺卻甜甜一笑,梨渦輕陷,沒有去接清音的話,而是婉轉道:“師父,我想去楚國看看”故作愁容,又接着說道:“可是又很舍不得即墨城冬日的雪景……”

清音睫毛低垂,看着一旁摸着下巴沉思的葉淺,微微蹙起眉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答她,短暫的遲疑後便見着葉淺轉過頭望向他,好看的眸子清澈明亮,突然抿唇淺笑道:“所以師父,我們在初雪之後再走,好不好?”

清音默然片刻,才道一聲:“好。”面色平靜得不見半分喜怒。

乘黃在門口等得不耐煩了,無聊地用尾巴敲打着門,無語地望着天,而後怒吼道:“你們倆還有完沒完了!什麽話不能進去再說嗎?”

“好了,馬上來!”葉淺粲然一笑,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從清音手中拿過鑰匙,提起裙擺蹦蹦跳跳地跑去給乘黃開門。

清音站在原地看着葉淺的背影微蹙眉頭若有所思,他隐約覺得葉淺同之前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是哪裏不一樣,随即淺笑着搖了搖頭,女孩大了心思百變,許是他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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