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元神



從景府回雅趣的一路上,葉淺面色慘白到幾乎不見一絲血色,身子也在瑟瑟發抖,抿着唇一句話也不說。宋玉見葉淺如此,也顧不得禮節,舍了馬與她同乘馬車,路上因爲擔心問了幾句,葉淺隻是皺着眉搖頭,他也就不再問了。

坐在馬車裏,葉淺冷汗涔涔,因爲緊張害怕手裏一直死死地攥着衣角,腦中不由自主地回憶着方才見到昭磋時的場景,不,準确的說,那并不是昭磋!昭磋文質清秀的皮囊下藏着另外一個靈魂,或是說,真正的昭磋早已經死去了,他的皮囊被妖魔所占!

匆匆的一眼,那掩藏在昭磋皮囊下的一張陰柔妩媚,雌雄莫辯的臉便深深地印刻在葉淺的腦中,連着他那陰鸷邪氣的笑,也烙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葉淺微微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她知道這個時候應該保持鎮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然而卻抑制不住身體的僵硬。不想去想,可思緒卻由不得她,那張邪魅的臉任她怎樣做都無法擺脫,她害怕附在昭磋體内的妖魔會追來,乘黃又不在身邊,她要怎麽保護自己和宋玉?

這一路葉淺不知道她是怎麽堅持下來的,從馬車上下來時她的腿都是軟的,門口來的清風吹着她早已濕透的衣衫,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剛要踏進雅趣的大門,失魂落魄的葉淺才猛然間想起身側的宋玉,連忙定住,回頭皺着眉滿臉嚴肅地叮囑他道:“以後離昭磋遠些”想了想,又補充道:“能有多遠離多遠!”

“昭磋?”宋玉有些不解,“不過一面之緣而已,你爲何……”

葉淺抿了抿唇,她總不能告訴宋玉她有陰陽眼,而昭磋其實早已經死了吧!“總之,聽我的,我是不會害你的!”

宋玉見葉淺面色灰白,單薄的身子彷佛被風輕輕一吹便會飄遠一般,也不忍心再去深究原因,微微颔首,“嗯,我記得了。”

葉淺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可是,你……沒事吧?”

“沒事。”葉淺擺了擺手,“休息片刻便好,你也早些回吧!”抿了抿幹澀的嘴唇,略顯歉意,“方才是我失态了,會不會……”

葉淺的話還未曾說完,宋玉便即刻了然,連忙回道:“景差兄不是個小氣之人,改天我再向他解釋,你無需擔心。”

“嗯,好。”葉淺點了點頭,回身,一個踉跄險些摔倒,扶着門才算站穩。看着雅趣内郁郁蔥蔥的杏花樹,想着那一襲白衣的從容身影,她提在嗓子眼裏的心才漸漸落下,踏實,不禁苦笑,真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清音正坐在亭中悠閑地續着白鴉上回帶來的半卷上古殘卷,手邊放着半盞熱茶,時不時地淺啜上幾口。不過才半個時辰的光景,殘卷的後半卷竟已有了大緻模樣。

葉淺在看到清音時,拎起裙角,不知道哪裏來的氣力小跑到亭中。

“師父——”沙啞的,帶着哭腔嗓音急迫地喊道。

“怎麽回來這般早?”知道是葉淺回來了,清音仍舊低着頭,倒是未曾聽出她聲音中的異樣,在竹簡上随意填寫了兩筆,“難道是景府待客不周,惹得淺淺不高興了?”

“不是”葉淺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清音,搖了搖頭,“是……”突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她看着微低着頭看着樂譜的清音,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清音沒聽到葉淺的回答,微微挑眉看了一眼,“怎就你一人回來?乘黃呢?”在看到葉淺眉心的神獸印記時,清音才記起乘黃最近該是修行到了突破點,想是閉關去了。深邃如水的眸子中倒映着葉淺那一張煞白的臉,事情始末頃刻間了然于胸,清音心下一沉,擱下手中的筆,仍舊用溫潤柔和的目光注視着她,淡定和煦的聲音明知顧問:“淺淺,發生了何事?”

清音這一問,一直故作堅強的葉淺終于是撐不住了,明亮的眸子裏淚水滔滔不絕地向外湧出,邊哭着邊含糊不清地說着,“師父,我們離開郢都城吧!”

“爲何要走?”

“因爲……有妖怪!”而且可能是他們打不過的妖怪!

清音無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葉淺身旁,摸了摸她的頭,“淺淺,不怕,有師父在。”

葉淺擦了擦眼淚,仰頭看着清音,“可是,師父之前說城中不安全,還要我學習法術,難道不是因爲‘昭磋’?”

清音一怔,看着葉淺那張惶恐不安的小臉,一時間哭笑不得,是因爲他平日裏太過低調了,才會讓小徒弟這麽沒有安全感嗎?

葉淺見清音沒有回應,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測,她就知道‘昭磋’那陰鸷的眼神,絕非善類。“師父,我們,明天就走好不好?”

“哪裏都不用去”清音勾唇一笑,明明是溫和的語氣卻奇怪地擲地有聲,“該害怕的應該是他!”

葉淺眨了眨眼睛,雖然清音在她心中無所無能,可是,她也會害怕他像乘黃那樣受傷,畢竟‘昭磋’是妖魔啊!輕輕扯了扯清音的衣袖,用商量的語氣說道:“師父,在郢都城停留了這麽久,淺淺想換一個地方,好不好?”

清音搖了搖頭,又溫柔地揉了揉葉淺的頭發,淺歎了口氣,道:“他名喚冉空,乃是妖界玄狐,與九尾白狐同門,也算是狐妖花月錦的師叔。”

清音這一長串的話,葉淺用了一小會兒的功夫才完全消化,也讓她想起了那個風風火火的狐妖——花月錦。

“狐狸姐姐的師叔?”葉淺費力地想了想,才恍惚地記起花月錦的模樣,時間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聽清音提起花月錦,葉淺倒是有些想念那個總給她帶好吃的,性格直爽的‘狐狸姐姐’也記起了花月錦一本正經地說着要做她師母的樣子。“我記得……狐狸姐姐說要處理族中的事,難道就是爲了追‘昭磋’,哦,不對,是冉空?”清音的話有安定人心的功效,葉淺的恐懼之感也去了七七八八,此刻剩下的多數是好奇。

“師父清楚冉空的底細,也就是說我們不用怕他?”

“僅剩了個元神,還不及乘黃十分之一的修爲。”清音邊說着,邊走回葉淺對面,坐下後,輕拂衣袖收起了桌上的殘卷,優雅地飲了口茶。

“不及大黃的修爲啊……”葉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音如玉的背影,喃喃重複着他的話,猛然想起乘黃在她額頭上拍的一爪子,忍不住驚呼:“大黃的護身符真的有用!”

清音不語淺笑。

“我還以爲大黃逗我呢!”

“六界獨一隻的神獸乘黃可非浪得虛名,不僅能賦予人壽數,他的純正之氣也完全可以壓制邪祟,還可打破時空自由穿梭于幻境之間。”清音邊說着邊收拾着桌上的殘卷。

聽着清音口中描述的乘黃,葉淺無論如何也無法和那圓滾滾的虎斑貓對上号。可此話是出自清音之口,她又不得不信,心下暗忖,好吧,暫且相信大黃有這麽厲害吧!“所以說,是大黃的護身符救了我?”

清音微微颔首,“确實如此。”

葉淺長長舒了口氣,心裏頓時暖暖的,乘黃雖然口是心非、又自大、臭脾氣,可是他真的一直很關心她。葉淺想着或許晚上可以獎勵乘黃幾條小魚幹,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師父,五年前狐狸姐姐不是在追冉空的蹤迹嗎?那爲什麽後來一直沒有追到?”葉淺問出口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問題有多傻,冉空是花月錦的師叔,怎麽說也更厲害一些!

“冉空在逃離妖界時已然受傷,但他棄了妖身,将元神寄養在昭磋體内,才得以躲過妖界追蹤。”

“那昭磋的靈魂還在嗎?”

“一具肉身不可能容得兩個元神,冉空的元神要強于昭磋許多倍,所以”清音不知爲何頓了頓,蹙眉,若有所思地看向葉淺,“昭磋的元神已經徹底消失。”

“徹底消失了?”

“嗯。”

“沒有輪回了?”

“是。”

葉淺驚訝地捂着嘴巴,明亮的眼眸中滿是恐懼,“可是師父不是說過,死去的人會曆經輪回,以另一種方式再次獲得新生嗎?”

深邃的眸中閃過一絲痛色,清音想了想,才道:“淺淺,元神力量的反噬,是六界中唯一的例外,沒有誰可以破解。”

明明事不關己,可葉淺卻感到莫名的悲傷,“師父,如果,我是說如果,某一天,我也徹底消失了,你會傷心難過嗎?”

清音微抿着唇角,未答。

“師父,會不會很難過?”

對上那雙明亮清澈的眸子,清音神色複雜,像是在看着葉淺,又仿佛透着那雙眸子看着另外一個人。許久後,他才悠悠然道了句:“淺淺,以後勿要胡思亂想。”起身,拿着那卷殘卷,便向亭外走去。

看着漸漸遠去的背影,水波之上,微風撩起他的發絲衣角,猶如水墨畫中的仙人,那番氣質本不屬于這紛雜的世間。隻是,清音的回答,卻像一塊巨石堵在了葉淺的胸口,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那樣問,心底隐隐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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