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窗外噼裏啪啦的雨聲中醒來的。
睜開眼睛,見屋裏暗沉沉的,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爲自己是在狐狸村,正睡在自己的小竹床上。直到看到床邊朦胧的紗帳,我才明白自己究竟身處何方。
屋裏的窗扇不知被誰支了起來——又或者,在我住進來之前這窗子便是開着的,我透過窗戶看到房檐上雨水如瀑,跌到青磚的地幔上噼啪做響,不僅開始擔心起黑尾巴小狐狸來。
也不知它有沒有被雨淋到?
看這雨勢,小狐狸睡的那棵桐樹的葉子都被澆透了吧!
我正自胡思亂想,就聽房間的門被人叩響了。
“林姑娘,我進來啦!”
話音一落,紅棉推開了房門。
我忙靠着床頭坐了起來,就見紅棉端着個臉盆走了進來,盆邊兒還挂着條毛巾。
“你先擦把臉,前院兒已經擺好飯了,你試試能不能走?不行的話我讓白黃把飯桌挪到這兒。”
白黃就是昨夜給我們開門的那隻貓妖,長了一身黃白相間的毛。
我應了一聲,搬着酸軟的腿坐到了床邊,再慢慢地站了起來,然後在紅棉的注視下踉踉跄跄的走到了門後的臉盆架前。
我抓起毛巾仔細的擦幹淨手臉,然後試着端起了臉盆想把殘水潑掉,卻不防腳一軟,連人帶盆兒摔倒了地上。
紅棉忙過來将我攙了起來,扶我到床邊做好,然後把盆兒撿起來,又挽起袖子開始擦地上的水漬。
我歪着頭看紅棉手腳麻利的忙活着。她今兒穿了身兒淡藍色的窄袖上衣,袖頭鑲着寸餘寬同色嵌紗的襕邊,下邊系着條藍色的及地紗裙,裙角繡着幾隻銀色的蝴蝶,這會兒紅棉半跪在地上擦地,那裙腳便在地上鋪灑開來,看起來煞是好看。
紅棉擡頭見我盯着她看,疑惑的扭身左右看了兩眼,問:“我衣服上沾到什麽東西了嗎?”
“沒有沒有!”我忙搖頭道:“就是覺得你的衣裳好看,想多看一會兒。”
紅棉一怔,然後抿嘴一笑,道:“這是我在邺城的成衣鋪子裏買的,你若是喜歡,等天晴了我帶你去看看。”
說完打量我一眼又道:“你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的皮毛化的吧?雖說這樣子省事兒,可總是穿這麽一身,時間久了,也是會看煩了的!女兒家還是多打扮打扮才好看呢。”
我擡起袖子看了看,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爹爹是個男人,不會縫衣服,所以,從小到大,我隻有這麽一身兒衣裳——一件鐵鏽紅的上衣和一條同色的褲子,冬天褲腿長點,夏天褲腿短點兒,僅此而已。
因爲這身衣裳是我的皮毛所化,所以,顔色隻能是紅色或者白色;而我自小爬高上低的,衣服髒得快,所以我選了發暗的鐵鏽紅——因爲這顔色最耐髒。
以前在狐狸村的時候,大家都穿的灰撲撲的,也沒覺得難看,可現在見了紅棉,我忽然開始自卑起來。
我揮了揮袖子,仿着紅棉的穿着将身上的衣褲幻化成素白的裙裳,再左右看看,果真覺得自己好看了許多。
紅棉望着一身白裳的我愣了一下,然後猶豫了一下說:“白色雖說素雅,但平日裏是不能穿的,你還是換個顔色罷。”
“爲什麽?”我不解的問。
“在人間,白色是喪服的顔色,忌諱。”
哦!
我忙捏個訣,換上一身大紅的紗裳。
記得十一就愛穿一身紅裳,看起來很是明豔動人呢!
隻是……
我低頭扯扯胸前大紅色的裹胸,怎麽看怎麽覺得自己怪異!
貌似我不适合穿這樣的衣服啊!
紅棉見我一副糾結的模樣,忍俊不禁道:“你還是換回原來的衣裳吧,等天晴了我就帶你去邺城買衣服。所說我們是妖,可在這人間行走,也少不得要像人類一樣準備些替換的衣裳。”
“那多麻煩!”我皺眉道:“我們有皮有毛的,還要人類的衣裳幹嘛?萬一哪天化回原形,那衣服散落一地,你撿是不撿?”
“那你都不怕化成原形的時候被人看見?”紅棉站起身去門外擰擦地的毛巾,邊擰邊道:“這裏是人間,人類有句話叫做入鄉随俗,我們妖族也得做到,否則,等你在人前現了形,招來除妖的術士可就慘了!”
怎麽跟那琅琊似的,動不動就拿除妖的術士說事兒?
我不服氣的說:“留仙鎮裏這麽多精怪,也沒見有術士找過來啊!”
“因爲這裏是葵大人住過的地方。”紅棉将毛巾擰幹搭在門口的欄杆上,甩着手走了進來,道:“我聽黑山家主說,葵大人走的時候在從自己身上抽出了一絲的神力放在了留仙鎮,這絲神力可以掩蓋妖氣,所以,在術士眼裏,留仙鎮是人世間最幹淨的地方,壓根兒不會有除妖的術士在這兒停留。”
哦?
我将信将疑:“葵大人這麽厲害?”
紅棉沒正面回答,而是問:“你有沒有發現昨天晚上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我想了一想,然後點點頭。
那黑尾巴小狐狸叼着我跑了半天,确實一個人也沒碰到。
“我在留仙鎮住了一百多年,這中間也經曆過幾次妖族之間的沖突,可每一次,都沒有凡人在場!”
見我一臉的不信,紅棉道:“我記得最近那次沖突是在十多年前,那還是個白天,住鎮西邊兒的槐樹精找上門來,非要說五花偷吃了他的槐米,不依不饒的。五花不承認,和它鬥起法來,他們從留仙居直鬥道大街上,可偏偏那會兒下起了雨,街上的人登時跑的一個不剩,所以,沒有一個凡人看見有兩隻妖精在當街打架!”
“你是說,這也是葵大人的功勞咯?”
“一開始我以爲是巧合,不過,這巧合多到連我自己都不信了,所以,我便相信了黑山家主說的:葵大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着所有留仙鎮的妖族。”
“真的假的?”我半信半疑:“那我現在也在留仙鎮,他爲什麽不保護我?”
“這……”紅棉茫然的搖搖頭。
“難不成——”我倏的瞪大了眼睛:“現在這個想要置我于死地的葵大人是個冒牌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