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峻嶺,皚皚白雪,風景如畫。
甯道奇峨冠博帶,長袖飄飄,恍若神仙中人。隻是他眉宇間有着一絲的暗淡,顯然是心境未能保持在圓通無礙的狀态中。他背負着雙手,正在眺望遠方景色,忽然聽到背後聲響,轉過身來,就見到款款而來的梵清惠。
一年過去,梵清惠的容顔依舊,仿佛是她臉上的時光已經停滞。少女未語先笑,聲音清脆動人,“道長,師父她老人家已經同意了,說是可以把《慈航劍典》借予道長三天呢。”
甯道奇收斂了心神,一拱手,鄭重地道:“那就先行謝過清惠,以及....令師了。”
梵清惠道:“道長何必這麽客氣?如今道消魔長,我們正道中人當一起攜起手來。隻是.....”
甯道奇:“隻是什麽?”
他心中微怒,爲了借閱這四大奇書之一的《慈航劍典》,他可是勞心又勞力,幾次被人打的吐血。要是還敢提什麽别的要求,那就休怪貧道了!
梵清惠道:“隻是本派秘傳的劍典玄妙無比,若是觀看途中有什麽不妥,還請道長順其自然,不要強行看下去才好。不然的話,說不定會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哦?”甯道奇眉頭皺起,然後又舒展開來,“還有這樣的事情?”
他一揮衣袖,充滿自信地道:“清惠請放心,以我如今的修爲,就算是有所不妥,也是自保有餘,絕不會有任何不好的事情發生。”
梵清惠點點頭,道:“道長學究天人,卻是清惠多心了。恩,在此就先預祝道長能夠有所領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甯道奇珍而重之地接過梵清惠遞過來的古卷原本密卷,并沒有直接觀看,而是先焚香,戒齋,沐浴,靜心滌念,足足七天之後,才翻開了《慈航劍典》的第一頁。
《慈航劍典》創自地尼,據說是觀看了《魔道随想錄》後才創出來的。整部劍典由心有靈犀,到劍心通明,到最後的“死關”,層層遞進,以内丹法而至破碎虛空,是一部品級非常之高的武林瑰寶。
唯一的問題,就是似乎從來沒有人能完全練成。别說是破開最後的生死玄關,就連劍心通明都少人達到。面對這樣一部武學巨典,甯道奇調整好了狀态,以最好的姿态來迎接挑戰。
劍典用詞佶屈聱牙,有很多道家和陰陽家的術語,一般人看了隻會瞠目結舌,而不知其所以然。好在甯道奇是道家高人,隻是略一思索,便明了其中真意。開篇的心有靈犀并不如何高深,他隻花了不到一刻鍾的時間就将之融會貫通。
但是随着劍典的逐漸深入,甯道奇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當他看完整部《慈航劍典》之後,不由得眉頭深鎖。他将《慈航劍典》的原本放回玉盒中,然後嘗試着開始修煉劍典上的武功。
他道行深厚,功力高深,修煉别派武功也是迅捷無比。從心有靈犀一路練到劍心通明,心神恍惚間,幻象叢生。甯道奇自然知道這是走火入魔的先兆,雖然心中有些不舍,卻也不打算繼續修煉下去。
就在他準備抱元守一的時候,虛無缥缈的幻象迅速消散,露出了那層層迷霧後面的景色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天上點綴着日月星辰,地上流淌着的是江河湖海,幾十根雙人和抱粗的柱子古樸典雅,矗立在地面上。
十層台階上,一人盤膝而坐,雙眼緊閉面色紅潤,右手手指指着地面。甯道奇心中一震,忍不住上前幾步,走到那人身前。那人并無呼吸,也無心跳,甯道奇見多識廣,知道佛門高僧坐化之後,有時候會肉身不腐,這大概也是類似的情況。甯道奇順着向地面上看去,就見到一行大字:
“廣成子證破碎金剛于此”
地上那人右手食指正在最後一個“此”字的最後,甯道奇心神蕩漾,付道:“莫非此人,便是軒轅黃帝之師廣成子?”
隻是廣成子如何出現在這宮殿之中?又是證了什麽“破碎金剛”?既然證得破碎金剛,又爲何留有遺兌在此?
恍惚中,眼前景色又是一變。剛才還是古樸的宮殿之中,片刻後就已經是蒼山負雪明燭天南。甯道奇所處的位置,卻是變作了一處白雲缭繞,仙見有仙鶴飛舞的山巅。向下望去,雲深不知處。擡望眼,九重天阙映入眼簾。
他擡起雙手,隻見冰肌仙骨,渾身上下充滿了祥和之氣。甯道奇摸了摸身上的绶帶,印玺,心中生出疑惑來,“我什麽時候成仙了?”
金甲的天神推開南天門,威嚴地道:“宣新進仙師甯道奇上殿!”
問此神語,甯道奇從心底生出大歡喜來,他一拍額頭,喜道:“噫!我成仙矣!”
随即,他也不正衣冠,昂首闊步穿過南天門,直上淩霄寶殿。淩霄寶殿中,仙音陣陣,仙佛神明分列左右,黃衣帝君面無表情地高坐其上。
神将出列,奏曰:“下界仙師甯道奇,福緣深厚,功德圓滿,現今飛升仙界,恭請帝君頒下法旨。”
高坐上首的黃衣帝君依舊面無表情,渾若不覺。甯道奇聽了神将之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似乎哪裏不對的樣子。但是仙音陣陣,香氣撲鼻,他心中随即又被歡喜所填滿。成仙得道是他畢生所願,如今大願得嘗,又哪裏會有不對呢?
他左右環視,雷公電母,雨師玄女等,皆面帶微笑。再一看,上洞八仙,赤腳大仙,心宿妖神各得其妙。繼續看下去,文曲武曲穿紅戴紫,神情肅穆......
甯道奇的目光在普化天尊的身上凝滞了下來,有什麽東西像是閃電一般劈開他的腦袋,讓他像是在三伏天掉進了冰窟裏,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得得得,”甯道奇低下頭去,看着他自己的雙腳,卻有牙齒碰撞的聲音傳出。
露出下擺的肌膚幹枯五黑,就像是一層黑皮蒙在了骨頭上面。雙手緩慢地伸出,隻見十指嶙峋,又哪裏又半分冰肌仙骨的模樣?
他猛地擡起頭來,黃衣帝君依舊是無甚表情的樣子,然而,淩霄寶殿在他的眼中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形象。陰暗幽深的洞穴中,數不清的妖魔環伺。妖魔們裹着各色器具,用可怖額聲響在奏着贊歌。
一個長着無數觸須和眼珠的邪魔轉過身來,用幹癟露出了殘缺牙齒的嘴巴嚎叫道:“.....特封甯道奇爲東天巡使,爾上前一步拜謝帝君!”
甯道奇往前一看,翻滾不休的幽泉中,無數痛苦哀嚎的面孔出現又消失。一根觸須從黃衣帝君華麗的冠冕下伸出,無聲無息地卷起一張面容,又倒卷回帝君的冠冕之下。恐怖的咀嚼聲随後從那邊傳來過來,讓甯道奇的臉色都變白了。
“這......這就是慈航靜齋的彼岸?這就是破碎虛空後的天地?這就是得證破碎金剛的結果?”
甯道奇怒極反笑,一把撕碎了身上的仙袍,怒道:“這樣的仙界,我絕不承認!”
鼓吹贊歌瞬間停了下來,無數張眼睛盯了過來。千夫所指,無疾而終。衆口铄金,積毀銷骨。被這麽多張眼睛看着,甯道奇心中一痛,腳下失重,渾身勁力爆發。再回首時,卻是身在帝踏峰頂,什麽廣成子,什麽九重天阙,什麽黃衣帝君,統統不見了蹤影。
原來,隻是黃粱一夢麽?
甯道奇口中噴出的鮮血染紅了大片的地面,他擡起右手,擦去嘴角鮮血,苦笑,自嘲道:“世間有好龍者,見龍而懼,貧道是也。”
世間有那喜歡龍的人,見到了龍之後卻又很害怕,我正是這樣的人啊!
然而,見了那樣的仙宮,又有幾人能夠不害怕呢?
他這邊内氣暴走,炸飛了高塔的一角,早已驚動了外間諸人。梵清惠足尖輕點,飄進了塔中。她的動作輕盈,姿态優美,仿佛帶着仙音陣陣,又似乎有香氣撲鼻,讓人說不出的受用。
甯道奇與慈航靜齋相善,是見慣了這般做派的。他又是有道之士,早已勘破皮相,達到了色不異空的境界。然而,見到了梵清惠之後,甯道奇的臉色卻陡然變得蒼白起來,他的鼻子抽搐了一下,連忙默運玄功,将喉間的一口鮮血壓了下去。
“道長這是怎麽了?”梵清惠關切地問道:“可否需要清惠安排靜室休息?”
甯道奇怔怔地看着梵清惠,好一會後,歎息道:“我不自量力,想要勘破劍典中的奧秘,卻不想弄巧成拙,這才有此惡果。休息就不必了,甯道奇之前大言不慚,如今卻是愧對古人,這便去了!”
說罷,他一揮衣袖,從梵清惠身邊走過,出了高塔。身形起落間,已經是去的遠了。煩梵清惠心中疑惑,見塔中血迹斑斑,《慈航劍典》的原本放在正中間的位置。點點血迹覆蓋其上,綻放出妖異的光彩。
甯道奇下了帝踏峰,長舒一口氣。回頭望去,隻見:崇山峻嶺,皚皚白雪,風景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