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皇者歸來，誰人可擋下
洛陽城内，随着郭虎禅大軍南下，城中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熾熱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茶樓酒肆内，那些個說書先生幾乎無人不說當年先太子被奸人所害，在河中含冤而死的段子，而這奸人自然而然地指向了死去的文皇帝
對于市井小民來說，這樣的秘聞正是他們所喜聞樂見的，何況修文之世，雖然帝國看上去變得加繁華富庶，但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卻未必變得有多好，甚至于因爲人口的增長，土地分配的減少，反倒是不如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時的日子
所以對于文皇帝這個民間本來頗有怨言的皇帝，天下大半百姓都沒有什麽感懷之情，此時随着那些說書先生的大肆宣揚，百姓們倒是很快地接受了文皇帝就是當年的奸人，在河中陷害了英明神武的先太子
洛陽的行宮裏，賀氏并沒有如同一開始那些從長安出奔的文官所預料那樣，在洛陽垂簾聽政，控制大局，而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了宗楚客，程務挺等人打理，自己隻是每天和阿青一起弄孫爲樂
賀氏從來都不是個有野心的女人，如果她想要攬權的話，當年丈夫太宗皇帝死後，即便英國公徐世績等幾個麒麟閣上的開國功臣都在，也未必能牽制住她，何況當時文皇帝并無人望，朝中有不少文武大臣都曾希望她這位皇太後出來主政，可賀氏卻全然拒絕，隻是在長樂宮不問政事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跑慢點”柔軟的草地上，賀氏看着在地上跑得歡快的曾長孫，蒼老的臉上笑着，拄着拐杖跟在後面，邊上是兩名亦步亦趨地年長宮女
阿青在一邊的涼亭裏，小心翼翼地削着梨子，隻是眉目間卻有些憂愁，賀氏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尤其是四個多月前離開長安後，知道鄭國公府一戰的結果後，賀氏明顯精神一下子差了許多，賀正陽這個兄弟和侄子的死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
“終于抓到你了，我的小祖宗”賀氏一把抱起了被自己追上的曾長孫，笑着說道，然後抱着已經長得很結實的曾長孫，回到了涼亭裏
“唉，老了，不中用了”坐下後，賀氏捏着有些發酸的肩頭，不由歎息道，她年輕時可是能在馬上開硬弓的女中豪傑，就是丈夫太宗皇帝有時跟她怄氣之後想要爬她的床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太奶奶，小虎給你揉揉”郭景隆很是乖巧地說道，然後在賀氏的大笑聲裏，自己卻是爬上了邊上的石凳，一雙肉嘟嘟的小手給賀氏捏起了肩膀
阿青很是欣慰看着從小就很聰明，而且很懂禮的兒子，在邊上将切片好的梨子遞給了賀氏道，“奶奶，吃些梨子潤潤”
“好好”賀氏很開心地從阿青手裏接過了切得很薄的梨片，自己吃了幾片後，然後抱着郭景隆這個曾長孫，喂了起來
對于現在的日子，賀氏心滿意足，如果說唯一有什麽遺憾的話，那就是郭虎禅這個孫子不在身邊，能讓她盡享天倫之樂，不過想到死去的丈夫太宗皇帝，賀氏卻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當年兒子在河中失蹤，不得不稱染惡疾暴斃，就是那時候一向剛強，似乎永遠無所畏懼，有着無窮精力的丈夫快地變得蒼老，最後也離她而去
行宮花園外的拱門外，高力士滿臉喜色地大步走了進來，“太皇太後，殿下回來了，殿下回來了”
隔着老遠，高力士已是大聲喊了起來，這讓正在削着梨子的阿青握刀的手一顫，差點就割破自己的手指，而抱着郭景隆的賀氏也是一下子愣住了
“你說什麽，虎禅他回來了”高力士走到近前時，賀氏和阿青已自站了起來，阿青是直接開口問道，手裏的刀都忘了放下
“太皇太後，娘娘，殿下輕裝而回，剛派人進城報信，想必明日就能到了”高力士連忙回答道，然後拿出了郭虎禅派身邊親兵送來的家書遞給了阿青
阿青拆開之後，給了賀氏，自己則是站在一邊看起來，她和郭虎禅分開已經快四年了，如今兩人的兒子都三歲多，可兒子還沒有見過這個父親
“好，好，好”賀氏看完信後，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這個孫子安全地回來，她就安心了，至于之後讓現在的皇帝讓位，她卻是一點也不擔心，自從當日她離開長安後，郭元佐根本無力控制局面，到現在都五個月了，可是長安都護府也隻控制了潼關，出了長安，竟無一處地方響應他，别提什麽勤王大軍，倒是洛陽這裏，已經聚集了近十萬大軍擁護她那個孫兒
“娘，太奶奶，是爹要回來了麽？”郭景隆從阿青懷裏探出了腦袋，看着賀氏這個太奶奶問道，他出生時，郭虎禅遠在萬裏之外打仗，之後這三年多功夫裏，始終都沒有回過長安，郭景隆對于郭虎禅這個父親的全部印象，都來自于阿青這個娘親，在他幼小的心裏，把這個父親當成了英雄憧憬着
“嗯，你爹要回來了，他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阿青抱緊了兒子，這三年裏，郭虎禅每一次讓人帶給她的家書，除了對她和小虎的思念外，很少會提到任何其他事情，她知道這是丈夫不想自己爲他擔心，就連那次幾乎差點送命的刺殺，要不是他昏死過去，恐怕他一定不會讓手下把事情告訴她們
“對，等你爹回來了，讓他教你武功”賀氏亦在一邊笑着說道，她和阿青等這個孫兒回來已經太久，現在她們終于等到了
“太好了”郭景隆歡呼了起來，他隻知道自己從沒見過面的父親是個英雄，而且武功很厲害，比娘親說的那些故事裏的大俠什麽的厲害
…
洛陽城内，行宮官署裏，宗楚客和程務挺也知道了郭虎禅回來的消息，這讓兩人都是暗松了口氣，說起來雖然郭元佐這個皇帝無能得可以，但是蛇無頭不行，國不可一日無主，這洛陽城裏怎麽也得有個主事的人
兩人此前可以說是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宗楚客這個内閣諸相之首，要安頓從長安出奔的大批官員，同時也要想辦法安撫各地的官員，不讓一些人表态支持皇帝，這裏面的道道可是耗了他不少心力
至于程務挺，樞密院的樞密使和參軍幾乎被他派了個空，而來自河東司隸等地都督府的帝**隊也需要整編，他每天都不敢有一絲大意，就是生怕出一點點的亂子
“殿下回來就好”宗楚客口中自語道，他可沒奢望在郭虎禅手下再當一任内閣宰相之首，他所考慮的不過是自己幾個兒孫以後的前途，這一次他就算沒有大功，也起碼能讓郭虎禅記得自己的好
“是啊，回來就好”程務挺亦是跟着嘀咕了一句，說起來這個太尉他本來就不怎麽想當，要不是當初薛讷這個老上司不得不辭去太尉之位，讓他接掌樞密院，他是絕對不會幹這能把人累死的差使的，相比之下他甯願去邊境帶兵
郭虎禅回來的消息，雖然隻限于洛陽城中一小部分人知道，但是這并不是什麽天大的秘密，所以很快城内的官員，将領和功臣世家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于是乎一下子城中士氣大振
此時洛陽城外百裏，郭虎禅騎在透骨龍上，卻是疾馳在官道上，他身邊都是清一色的騎兵，個個都是百戰精銳，而其中蘇文煥赫然在列
郭虎禅自從接到長安的消息後，就立刻班師回朝，不過他也是在熊津故地留下了三萬大軍駐紮，以免因爲他的離開導緻朝鮮行省出現勢力真空，讓薛延陀人撿了便宜
而之後則是帶領大軍晝夜兼程趕往薊縣，沿途則是分兵駐留樂浪和玄菟等郡，直到到了薊縣，他才将大軍盡數托付于郭廷烈這個皇叔，自己則是帶領着挑選的一千親軍鐵騎，星夜趕往洛陽，至于本來沿途還等着迎接他的各地都督府，折沖府和官員，他一概置之不理，全都交給郭廷烈還有郭廷明這兩個皇叔去打理
看着暗下來的天色，蘇文煥策馬到了郭虎禅身邊，“殿下，要不找個地方紮營休息下，明天再趕路也不遲”
“先下馬休息，休息完了再上路”郭虎禅勒住了透骨龍的馬缰，回頭朝蘇文煥道，他一路上可以說是歸心似箭，每天除了趕路還是趕路，全軍上下雖然有沿途的驿站可以進行補給修養，但是萬裏而還，還是人困馬乏，差不多全軍都已經極爲疲勞
“全軍下馬，休息一個時辰”蘇文煥大聲朝後面喊了起來，不過片刻間，原本還在前進的騎兵隊伍很快停了下來，馬上的騎士有條不紊地下馬，然後按照隊形擺放了防禦的圓陣，留出警戒的士兵後，方才開始休息
郭虎禅坐在了撐開的牛皮馬紮上，一邊啃着肉幹，一邊喝着水，補充着體力，不過他并不似身邊的士兵那麽疲憊，精神仍舊旺得很，同時又顯得有些不安
“大郎，你說小虎他現在有多大了？”郭虎禅忽然朝身邊正捧着水囊牛飲的蘇文煥問道，想到自從出生後就沒見到過的兒子，饒是郭虎禅強悍無匹，也覺得心中忐忑
“小殿下啊，都三歲多了，差不多能有這麽高”蘇文煥愣了愣，然後放下水囊，仔細想了之後，很是認真地朝郭虎禅比劃道
“哦，原來長這麽大了”郭虎禅看着蘇文煥在那裏比劃，臉上也是很認真地自語道，讓身後幾個老親兵都是忍不住有些想發笑，一路上殿下都不知道念叨過幾次這位小殿下了
“殿下，我打了頭野鹿回來”不遠處，随着讓開的士兵，來洛一邊說道，一邊讓身後兩名士兵把他剛才射殺的一頭梅花鹿給擡了上來
“不錯，這鹿子夠肥的”蘇文煥看到那頭肥碩的梅花鹿，眼裏冒出了精光，這一路上他可是吃那些幹糧肉幹，都快吃吐了，沒想到來洛這個小子倒是厲害得很，才那麽會兒功夫，就打了頭鹿回來
“留下條腿就成，其他的烤了分下去”郭虎禅倒是不像蘇文煥那麽着急，隻是朝來洛吩咐道，雖說一頭鹿怎麽都不夠一千人分的，不過這就是他的習慣
“我來弄”蘇文煥這時已經迫不及待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刀開膛破肚，剝起鹿皮來，而來洛在一邊幫忙打下手，不過一會兒功夫，這頭鹿就給大卸八塊，接着邊上自有幾個生完火的老兵開始把洗幹淨的鹿肉串起來烤起來
雖然沒什麽佐料，隻有些鹽巴，但是那幾個老兵的手藝着實不錯，很快一股肉香的香氣就彌漫開來，惹得人食指大動
烤得金黃酥脆的鹿肉上不時有油脂滴落在下面的火堆上，冒起青藍色的焰苗，蘇文煥拿刀割了塊嘗過之後，大喊了起來，“能吃了，你們把這些都分下去，告訴大夥兒，别搶，等到了洛陽，管夠他們吃飽”
很快，圍成圓陣的營地裏響起了士兵的歡呼聲，雖然鹿肉不夠分，可是郭虎禅這個殿下始終都想着他們，這就足夠了
郭虎禅看着說說笑笑的親兵，心裏也是放輕松不少，自從自己從河中回到帝國以來，差不多有十年了，現在終于到了最後一關，過去了從此就是海闊天空，天下任他馳騁
“殿下，等回了長安，咱們拿誰先開刀”蘇文煥咽下一塊鹿肉，滿嘴是油地問道，在他看來隻要郭虎禅當上皇帝，那就什麽都不是問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打仗，不停地打仗，一直打到青海頭，打到河中，打到大食，什麽薛延陀人，回鹘人，全都收拾了
“薛延陀和回鹘”郭虎禅想都不想地答道，他心中清楚，哪怕是他當了皇帝，想要立刻開動帝國這部戰争機器，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希望能夠有五年的時間，來解決帝國内部的問題，首先就是朝鮮行省和瀛洲的處置，同時北方的草原也是需要值得注意的地方，薛延陀人和回鹘人現在還不算太強，應該先騰出手來收拾掉再說
“好了，先不說這個，讓大夥趕緊休息，咱們先到洛陽再說”看着蘇文煥唧着嘴想說話，郭虎禅連忙道，他太清楚蘇文煥的性子，這個大哥八成會跟自己說到時候讓他帶兵出征草原
看着緊了緊大氅，直接就閉上眼的郭虎禅，蘇文煥也一時語塞，而邊上的來洛不由偷笑起來，蘇文煥朝他一瞪，唬道，“你笑個啥”
“蘇大哥，以後你還怕沒仗打，要我說薛延陀和回鹘誰愛打就讓他們去，反正草原那裏打完了，也不可能就回來了，總得留幾個大将在那裏，咱們要打就打吐蕃，打大食，那多帶勁”來洛見蘇文煥瞪自己，卻是笑着湊到了蘇文煥耳邊低聲道
蘇文煥聽了眼神一亮，心裏已經想着到時候怎麽坑薛猛和王海賓一把，把這兩家夥騙去草原打薛延陀和回鹘，到時候省得有人跟他争河中的仗打
“還是你小子聰明”蘇文煥打量着來洛道，那目光看得來洛渾身不自在，果然還不等來洛開口，蘇文煥已自又說道，“沒想到這才多長時間，你小子已經這麽陰險了，看起來以後絕不能帶上你小子去打仗”
看着一臉認真的蘇文煥，來洛也是沒什麽話好說了，雖然明知道這個大哥隻是在跟他說笑，但他就是覺得自己實在是很冤枉
一個時辰過得很快，假寐的郭虎禅睜開了眼睛，而這時候那些帝**官們已經叫醒了士兵，不過短短一會兒功夫，全軍已經上馬，再次朝洛陽城的方向席卷而去
驚雷般的馬蹄聲裏，郭虎禅帶領的千騎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上，當他們離去後，黑暗裏一撥十幾人的隊伍方才悄然現身，爲首的卻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而他身邊也個個都和他一般江湖遊俠的裝束
“師兄”大漢身邊，一個看上去同樣魁梧的漢子遲疑了一下後說道，剛才那些騎兵顯然不是普通軍隊，和這幾個月裏趕往洛陽城的人馬都不同，他本來還想靠近查探一番，卻沒想到連百步都沒近，那幾個警戒的士兵就好像有感應一樣，他差點就給發現
“那些不是普通士兵，絕對是沙場上的百戰老兵，隻怕是北面那位回來了”神會皺着眉頭道，而他的話則是讓身邊幾個師弟都是吃了一驚，沒想到那一位竟然回來得這麽快
“師兄，那咱們還去洛陽嗎？”那先前問話的漢子臉上有些遲疑，要知道這一趟他們本就不願意來，刺殺太皇太後，本就是殺頭的勾當，他們死了不打緊，可萬一被查出根底，那就事大了
“去”神會猶豫了很久才說道，這一關要是過不去，隻怕他們沙門還是逃不了劫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