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收拾殘局(下)
一連五天,整座長安城仍舊和過去一樣,甚至更見森嚴,街道上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士兵,不過唯一讓普通百姓們安心的是,發放各種生活物資要比過去及時和充足得多,尤其是在西城,那裏本就是貧苦人家最多,本以爲能有口口糧吃就已經很好了,不過誰也沒想到郭虎禅這個皇帝進城後,發給他們的物資除了口糧比以前多了不少,還多了禦寒的衣物和木炭。
當然這些多出來的東西也不是白拿的,每戶領取的人家都要登記在冊,等日後重建皇城時,每戶都要出勞役,現在拿的到時候從工錢裏折算扣除,不過盡管如此,那些貧苦人家還是打心底裏感謝郭虎禅這個新皇帝。
不少最赤貧的人家家裏更是直接給郭虎禅這個新皇帝供起了長生牌的牌位,對他們來說日後重建皇城時去做工,也是給他們一份活計和一條生路。
“不勞作者不得食。”街道口,冉重看着那些領了軍中棉衣,背着糧食,捧着木炭,臉上滿是笑意離去的百姓,口中喃喃自語道,他還記得當日皇帝下令這般赈濟西城百姓時,他身邊有個校尉卻是發問何必還跟那些貧苦百姓計算得這般清楚時,皇帝說出了這句話。
如今看來,冉重覺得皇帝陛下比誰看得更遠,想想文皇帝登基時,爲了收買人心,不但放開關中人口限制,還賞賜了不少錢财給當時的普通百姓,可不過十多年功夫,長安城内人滿爲患,大批大批的人家淪爲百姓,而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時的質樸風氣也dàng然無存。
“大人,該回營交差了。”冉重身邊,他的副官見自己這個上司有些發呆,卻是在邊上提醒道,皇帝陛下對于軍令的下達極爲嚴格,他們要是回營晚了時間,自會被記錄在案,到時候受罰事小,給皇帝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那就虧大了。
“收隊,回營。”冉重清醒了過來,接着大聲道,如今不管是羽林軍還是他們長安都護府,可都是憋着一口氣,互相比拼,要好好lù把臉,争取前往北方邊境的戍邊名額。
冉重的消息還算靈通,從莫懷古那裏知道,就是前兩天,洛陽那裏派人快馬送了樞密院的加急公文過來,好像是北方邊境,薛延陀和回鹘不知道達成了什麽協議,回鹘居然派兵幫薛延陀統一了原本不服他們的東境各部。
皇帝陛下已經決定等到長安城的局勢全面穩定後,就要抽調城中軍隊前往北方邊境,名爲戍邊,但實際上是準備和那些草原蠻子開打,這可是立功的大好機會,哪個願意放過,尤其是羽林軍和他們長安都護府,過去一直窩在長安,空頂着個精銳的名頭,至于實打實的勝仗,卻是一戰也無。
莫懷古看重冉重,因此特意漏了消息給他,也是要他這段時間好好做事,畢竟長安都護府過去被文皇帝chā了一手,雖然如今這位皇帝陛下是個xiōng懷廣大的霸主,可長安都護府在人事上肯定是要大動一番的,就好比他們這些老家夥,基本上都會被調進樞密院,以後再也沒有帶兵的可能了。
冉重在莫懷古手下,雖然時間不是太長,可是論武藝,論将兵,都勝過其他人不少,自然而然地被莫懷古寄予厚望,他幫冉重一把,以後冉重自會幫他的後人一把。
帝國的将門集團和軍人世家就是靠着這樣的關系建立起來的,文皇帝當年清退河中老兵,使盡各種手段,都沒能徹底扳倒功臣集團,就是因爲功臣集團同時也是将門集團和軍人世家,所以樞密院能夠始終靠着帝**隊,對抗文皇帝。
此時城中的帝**隊裏,很多中下級軍官都和冉重一樣,對于調往北方邊境的戍邊名額虎視眈眈,過去的二十多年裏,文皇帝的修文治世,沒有發生過什麽戰争,沒有仗打,就沒有軍功,對于普通出身的中下級軍官來說,想要出頭就得看資曆,除了像冉重這樣的幸運兒,能夠在四十歲前在長安都護府裏當到校尉的可是沒有多少。
“還是這樣的長安城好,就是還差了些。”冉重他們離開的那條街道,路邊一家半開店門的鋪子裏,杜老大喝着燙溫的老酒,自語着說道,他小時候長安城裏到處可見全副武裝的軍人,似乎那些帝國士兵随時随地都能集結出征,而當時他和其他孩子就會拿着木刀木槍跟着那些帝國士兵屁股後面,模仿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放下空掉的大碗,杜老大站了起來,同桌的兩名手下也連忙站了起來,這段時間他們缇騎司看上去像是銷聲匿迹,可實際上卻是忙得很,廷尉府要查那些大小官吏,自然需要他們幫忙,而這些在城中執行軍務的帝**隊也需要有人暗中監察,這些全都落在他們頭上,有時候兩人得跟着杜老大一天之内趕上七八處地方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大人,我們去哪?”杜老大身後,一名手下在出了店鋪後忍不住問道,這幾天他們跑了不少地方,不過似乎都是些監察任務,看那些帝國士兵有沒有違反軍紀的事情。
“成字商号。”杜老大的眉máo一挑,說出了這一次他的目的地,讓身邊兩名手下精神一振,他們都知道上面似乎又在準備大動靜,不過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如今看起來差不多是要開始了。
“走吧,那些做生意的眼毒得很,等會小心些。”杜老大朝兩名手下吩咐道,然後上了道旁的馬車,除了那些官吏,長安城裏如今那些魚龍hún雜的商人也需要好好清理一遍,本來動了那些官吏,那些商人就多半脫不了幹系,不過廷尉府精力有限,另外他們也對那些商人沒什麽興趣,這事情就隻得由他們來做了。
和成字商号一起被盯上的商号還有十七家,這些商号的生意多半都不怎麽幹淨,至于背後的東家也有不少是官員,說他們是商号倒不怎麽恰當。
城東酒樓,楊國忠和陸全真坐在一桌,卻是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皇城之變,他本來想着還能夠大顯身手,結果到最後北城主動開了城門,皇帝陛下親自帶大軍進城,倒是沒了他什麽事情。
楊國忠雖然有些不甘,不過救下陸全真這個至關重要的人,他也算是大功一件,想到這裏他拿起了酒杯,朝對面已經做了常人打扮,不過仍是臉sè蒼白得吓人的陸全真道,“沒想到你的命真夠硬的,那一刀捅那麽狠都不死。”
“沒中要害,死不了的。”陸全真輕描淡寫地答道,當日未央宮前的廣場上,他一刀捅在xiōng膛上,卻是避開了心髒要害,不過也差點死掉,好在李秀行沒忘了他,及時把他給從死人堆裏找了出來,不然隻怕他會因爲失血過多丢了性命。
“你當初不是跟李大人談好了條件,怎麽又想到來我這兒。”楊國忠不太喜歡陸全真在自己面前擺出的那副樣子,忍不住斜眼看着他問道。
“李大人是條毒蛇,在李大人手下,我隻怕睡不了安穩覺。”陸全真很是老實地答道,他這句話讓楊國忠也頗爲認同,李秀行雖然看上去像是個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可實際上卻叫他總有種森然的冷意,就好象毒蛇盯着脊背那樣冰涼的感覺。
“你到我這裏就能睡安穩覺了。”楊國忠朝陸全真笑了起來,他可不想一直都當過幫派頭子,尤其是景虎堂已經沒了繼續存在下去的意義,而他自己也打算去太學裏正兒八經地好好念書,然後再去做官。
“楊大人雖然也不是什麽好人,可也壞不到哪裏去了,再說我認識的人裏,也隻有楊大人你能…”陸全真朝楊國忠說道,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楊國忠給打斷了。
“别國忠放下了手中酒杯,連聲道,“我可不是什麽大人,你要是想過太平日子,自去找李大人,别來禍害我。”
雖說陸全真是個有本事的家夥,不說他那用毒的手段,光是他自己的武功也算得上是個好手,要是換了其他人,楊國忠自然巴不得身邊多這麽個厲害角sè,不過這個陸全真知道的事情太多,誰知道李秀行這條毒蛇哪天就改了主意,要殺了他滅口,平白無故到時候他被牽連進去,就太冤枉了。
陸全真看着談笑間已經婉拒自己的楊國忠,也沒再說什麽,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說實話這一次他險死還生,卻是想法大變,想過些太平日子了,不想再進缇騎司做那些危險的事情,不過那位缇騎司的李大人可不是善男信女,由得了他。
楊國忠看着在那裏變得有些落寞的陸全真,忍不住道,“你要是真不想進缇騎司,不如想辦法再死一次,不過我先提醒你,李大人可不是好糊nòn完,楊國忠站了起來,這些話他本不該和陸全真說的。
楊國忠走了,至于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陸全真,他心裏是不希望再見到,最好從此這個世上再沒有陸全真這個人。
看着楊國忠離去的背影,起身的陸全真心裏掙紮了幾次,最後還是頹然地坐倒了,一入江湖,再難回頭,他其實沒得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