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锜氏,一個距離洛邑以東一百七十四裏的一處天然獵場。這裏本就是周天子禦用的圍獵之所,可不過四月的初夏,周天子的行營就急匆匆的遷至于此。一連五六天的酷熱後突如其來的暴雨讓這兒本就豐美林澤之處泛起了汪洋。
天上的暴雨傾盆而瀉,天子的營帳卻出奇的安靜。仿佛這一切與天子毫不相幹一般。王師甲士被派遣到距離天子營帳二十步外守衛,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的砸在甲士的盔甲上,他們的帽纓都被雨水澆濕,雨水順着臉頰打濕了胡須,又鑽進了衣領中,直到将他們淋個透涼。
由工部精工制作的絲綢圍成的布幔被風吹的作響。上面紋着的“鳥”和“田粟”的合文,這精妙絕倫的刺繡由四個部分組成:下爲救護後稷的“金鳥”;中爲匍匐的“孩童”;中上爲“田粟”,上爲西岐之“山”。
這是訴說祖先輝煌的證明,現在這如夢中雪月的過去也早已遙不可及,王的徽章也隻能訴說祖先的輝煌。
王帳之外,守着王帳而搭建起來的大大小小,由階級劃分的營帳如同衆星拱月一般拱衛着君王,他們中大多數人還在想着不久前所經過的那些林澤遍布,訴說着草木間那些肥美的野味。
他們的長戈搭在一塊兒,戈矛上的木質漆鞘泛着微微水汽,天上的雨星就着當空的太陽就這麽落了下來。
可這場雨下的太突然了,他們中還有不少人沒能搭建起營帳,隻能淋着暴雨撐起帳篷,泥水混着雨水讓他們淋個渾身濕透,可上天的出現的那種可怕的異景讓這些人瞠目結舌的忘了工作。
那是天上的雲層。這極不尋常得大雨下起來時,天上還流露着太陽,緊接着就像風雲變幻一般;一個四周得烏雲蓋住了天空,隻留下那能看見太陽得空洞。
小宰賓孟聽着帳篷外的暴雨聲,他也看到了那如同天目的雨幡洞雲。這個年過四旬的齊國人閉上了眼睛,他琢磨不透這上天的警示。
四月初他就對這次突發的圍獵了然于心,這可是天子苦心經營下的産物。可這件事背後的所隐藏的那可怕含義,得細心人慢慢品味才能洞察。
他思索着,可營帳的一角被人突然掀開,然後鑽進一位着甲的青年,風混着雨水淋進營帳。他的垂纓冠上滴着雨水。濕淋淋的額頭不斷有水漬順着眉毛淋到地上,可他毫不在意這些小節。
這位看起來就英氣逼人的青年人一進大帳就脫下了身上的犀牛皮甲,他盯着正坐在軟墊上似有所思的宰中賓孟,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拍打起身上的深衣。
“顧慮?”
青年人順手拿起架子上的麻布,擦着身上的水漬,可他目不斜視的問了一句。
“顧慮重重。”
賓孟緊鎖的眉頭一下子松開了,他的三縷長髯不在翹着,這個老家夥用手捋了捋胡子,舒緩了他的心情。
“回來的正好。”
賓孟峨冠博帶的盛裝看起來與圍獵毫不相關,可他就是這樣注重禮儀。他揮了揮寬袍大袖,露出了自己的手來。順手就搭上了腰帶上插着的短劍劍柄上。
“公望則,派出的人打探到劉、單蹤迹了嗎?”
賓孟加重了劉、單二字,他的眼睛中閃過了一道銳利的光芒。
“恕我直言,毫無收獲,以在下看來。短時間,劉、單二公怕不能親至。”
公望則順手就将腰間的寶劍放在劍架上着了一處軟塌做了上去。
“我派遣的家臣打探到,我王的掌節使,連四方禦令都發了三道,從洛邑至劉邑、單邑不過六天行程。今以二十二日有餘,可沿途的司關們連劉公和單公的旗幟都沒看到。縱使至榮锜氏道路耽擱,也不會逾期至今。”
公望則的話讓賓孟地下了頭,他張了張嘴。半響,像是響應天上的驚雷一般,說出了一句令旁人哪怕聽上半句就吓得魂不附體的妄言。
“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賓孟歎了口氣,他借着說道.
“以天子聚群臣圍獵這樣的禮法這二人都不肯遵守,我感覺到了當中隐藏着什麽。”
那聲驚雷想的吓人,像是把天空早出了個大窟窿似得。支離破碎的雲層極具壓迫性,它就像上天的哭泣一般;讓大大小小的官員都擡起自己的腦袋。看着這怪異至極的景象。
沒人知道這是爲了什麽,似乎有一種古怪的韻味在這暴雨中漂浮,公卿們躲在帳篷中猜測着,幾個将拴在腰帶上的弓囊中的長弓握在手上,有的攥着劍柄,盤算着這古怪的景象。
戰馬在暴雨下打着長長的響鼻,不斷有輕車從王帳駛出。沒人知道這意味着什麽,暴雨中的召見這種非常态舉動更加讓有心人惶恐,暴雨着急,這一切都訴說着不尋常。
賓孟的帳篷被兩個甲士猛的掀開,公望則第一時間就将身旁的寶劍抓在了手中,他盯着不斷湧入暴雨的大門,那兩個被大雨澆透的甲士無動于衷的立在門前。
大門外冒雨進屋的人讓賓孟暗自稱奇,他甩了甩袖子,從軟墊上站了起來。
“不知小臣親至有何指示?”
這位滿腹經綸的飽學之士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俊俏少年。
天子近臣姒桓親至,至少有很大的可能是有什麽大事兒,不然也不太可能讓這樣的大夫近臣到來。
“我王召見。大人随我來。”
姒桓俊俏的臉上也布滿了雨水,他的發髻上的垂纓冠不停地滴落雨水,可就是這樣也不見他擦拭。
看他平素莊重,這注重禮節的人如今都是這般的模樣,賓孟想到了最壞的念頭。
“是那二人來了?”
賓孟脫口而出的話讓姒桓美目一眯,姬公望甚至能看到他略微顫抖的右手。
這個身穿白娟深衣的俊美男人不自然的顫抖下,不僅賓孟發現了異樣,姬公望也沉思起來。
顯然,姒桓不能透露什麽,他的手雖然在顫抖,可他仍然看着賓孟。這種意味不需要言明,任誰都能讀懂這當中的意義。
順着暴雨夾雜着風卷入帳篷的雨水,賓孟踏上了早就等候在帳前的輕車,甲士們一下子就放下了手中的帳布,一左一右的護衛着這個位高權重的小宰。
泥水被車輪壓得四處飛濺,暴雨劈頭蓋臉的砸向了賓孟,這個年過四十的齊國士卿任憑雨水順着皮冠流入臉頰,打濕他的胡子。他寬大的袖子倒是用護腕兜住袖口,這才不至于雨水鑽進袖子。
輕車穿過兩處營帳,又通過了三處關卡。這些由土方士指揮調度而搭建的木質栅欄和瞭望台能看出王師甲士們守衛天子的決心,也能看出這些盡忠職守的司門士堅韌的毅力,畢竟在大雨中多帶一時半刻都算折磨。
“什麽人?”
在輕車快到天子營帳前那四方布幔時,一位穿着蓑衣的甲士攔住了輕車。他身後站着整整一個伍的甲士。
“天子營前,無論何人,下車通報!”
這個甲士伸着大手,直到輕車上的禦者拉住了那匹戰馬,賓孟才看清楚站着的人到底是誰。
“屠厭申。我乃小臣姒桓!我王召見小宰,故帶大人親至,恕不能下車參禮。”
姒桓的聲音有些大,一個是暴雨讓他不得不提高嗓門,另一個也屬于自身的尊嚴。
“原來是近臣大人!宰中大人!”
屠厭申對着賓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的沖着甲士發出命令。
“打開大門!”
行營大門,由原木修成的簡易木門被一伍甲士左右擡起。另一隊甲士将門前的阻馬樁擡到路旁。這才迎接這位高官的輕車。
輕車停在了了那由繡着國紋的布漫所圍出來的擋風前,聽着風卷着雨水猛烈的拍打在布漫上的巨響,賓孟随着小臣姒桓一塊兒下了輕車,由駕車的禦者挑開布漫,恭候着二位大臣的進入。
“還等大人入内。”
姒桓用手輕輕的擦了擦自己俊俏的臉龐,他的眼睛盯着禦者頭盔上滴水的帽纓,向前微微拱手。
“好!”
賓孟說着,整了整衣冠,要将腰間的寶劍卸下,姒桓一下子拉開了王帳,率先走了進去,接着提着營帳一角,生怕别人看見一般。
“大可不必卸劍。請入帳。”
賓孟點了點頭,低腰步入王帳,一擡眼就瞧見扔在地上的酒爵;撒了一地的液體散發着酒水的清香,最讓他覺得費解的莫過于酒爵邊兒上的血迹。
當他看到在病榻上的天子鐵青的臉龐時,賓孟一下子就明白了這裏發生了什麽。
“封鎖消息!緊急召集甲士。”
賓孟低着嗓音說着。
天子是突然爆病的,上午還未下雨時,年過六旬的周天子姬貴還射死了兩頭麋鹿,在戎車之上更是與小臣姒桓親熱了一會兒,這才移駕歸營。
這更讓賓孟相信天人感應這一學說。若非無由,上天豈會下如此反常之爆雨。
“我王何時病重?醫官來否?”
賓孟問着,他左手卻搭上了劍柄,他的眼睛緊緊的盯着姒桓,哪怕姒桓的眼神中生出一絲異樣,他賓孟也會拔劍相向。
“午時發病,吐血癱軟,臉色鐵青。”
姒桓深有餘悸的用手撫着胸口,他接着說道。
“我不敢走露這消息,因此第一時間找到了您。”
賓孟盯着姒桓的眼睛,可他的腦海中不斷翻滾着近期發生的、将要發生、可能被任何人編織的陰謀。
這一刻他不寒而栗,劉公和單公,這兩位久握重權的食邑者長時間的不露面至少有一半兒可能與這突然而至的事情有着關聯。
暴雨仍然在繼續,可王帳外的甲士則迅速的被組織了起來。他們的貫甲聳立,一個一個的挺起長戈,不少大臣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就被圈入了帳篷,不許私自外出。
亂哄哄的營房被突如其來的甲士吓得失去了之前的紛擾,隻剩下暴雨那密集的雨聲和吞吐着寒光的電閃雷鳴。
觥籌交錯,公卿們的大宴絲毫不受這暴雨及其把守大門的甲士們的影響,他們肆無忌憚的談天說地,訴說着祖宗的輝煌,如同指點江山的君王一般,講述着各自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