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公卿們不同,天子的營帳中,除了上天傾瀉那令人惶恐的驟雨外,死一般的寂靜壓抑着這座由布漫包圍的孤城。
一切都在秘密中進行,醫官在倉皇不安中被甲士們帶進了營帳,這是左胥佗這個有着豐富宮廷經驗的醫師從未想到的,作爲常年與中下層官員打交道得醫官而言,哪怕這裏得任何一人也比他以往所見得權貴更貴不可言。
起初,他被以邑君暴病爲由帶出了營帳,緊接着被塞進了一輛見不得光的馬車内。随後這車就開向了一條充滿未知的道路。
這條颠簸的泥路上,除了這輛馬車外,還有幾輛職責不同的輕車向同一個目的地駛去。
當醫官所在的這輛馬車秘密出現在這天子的營帳時,那幾輛冒雨前來得輕車早已等候多時了。
當然,第一個受到接見的仍然是左胥佗,這個渾身濕漉的老年人顧不得擦拭自己的臉龐,在甲士掀開王帳帳門的那一刻,左胥佗便貓着腰,低着頭鑽了進去。
在場的大人物有不少,大部分人爲他左胥佗并不認識。他們或多或少面色沉重。靠燈站着的青年人除了頭上的玉冠讓人難以忘記,他嚴峻的臉龐也讓人不能忘記。
首的宰中大人更是臉色鐵青,顯而易見的,天子的身體一定出了什麽問題。
高官們的眼神除了不善、冷漠外,最可怕的當屬宰中賓孟的那對眼睛,那種直入人心的眼睛甚至讓左胥佗連自己的儀容都不敢整理,就這麽讓發髻散亂着,發冠别扭的歪在一邊兒,渾身濕淋淋的向禦榻走去。
他濕漉漉的手用力的在麻布上擦了擦,緊接着又抹了一把自己的臉龐,這才讓自己的手搭上那高貴的手臂,用心傾聽天子的脈搏。
“如何?”
賓孟的手搭在劍柄上,他的眼神深處有一種期盼。
寂靜被一聲歎息打破,左胥佗那聲歎息足以道破所有人心中的幻想。他回過頭,沖着賓孟一拜道:“宰中大人,恕在下直言,我王脈搏微弱,手腕發軟……實在才疏學淺,這病不比尋常。我王唇齒泛白沫而禦舌發黑,鬓角虛汗而脖頸發寒。故我觀之……”
“是何病?”
賓孟眼角一挑,攥劍上前一步。
“…我王今日是否飲酒?”
左胥佗并沒有正面回答賓孟的問題,他用手撓了撓亂蓬蓬的發髻,轉過頭向賓孟施禮。
“宰中大人,能否取王爵酒水與在下?”
左胥佗的目光看着賓孟,實則用餘光掃視着近臣姒桓。
“酒水?”
賓孟的嘴裏品味着這一句話,他并非沒有想過這種情況,酒水下毒,牽扯甚廣。可能不僅是酒人、淩人、邁人三官内侍參與其中,背後的策劃者更有可能是某些王子。
“取酒!”
賓孟的左手揮了揮,姒桓便将那僅剩的半爵酒水送到了左胥佗的面前,随後退了兩步,守在天子榻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半爵酒水,他們想看看這個并不出名的下大夫是怎樣通過酒水辨别病症的。
王帳外,那些被甲士嚴密看守的小帳中。火速趕到的幾位王醫官或多或少的提及起可虛寒這種病症。但顯然,這些醫官們有所顧慮,他們并未毫無保留的說出全部。
酒爵中碧綠的液體在燭火的照應下格外誘人。左胥佗端起酒爵聞上一聞,借着又伸出左手食指扣了扣酒爵底部,随後将指甲縫隙中的殘留物倒在放在腿上的白娟上。
“某種草的根莖碎片。”
左胥佗放下酒爵端起了大腿上的白娟,仔細的打量後,又捧起來聞了聞。
“初聞似乎有芳香之味,繼之則有令人昏迷之感。”
左胥佗那對眼睛猛地睜開,将手中的白娟放在地上,轉而雙手作揖,恭恭敬敬的倒退了三步,退到了帳中站住。他的手臂抖得厲害,腦門的汗液和水滴混在一起,順着胡子滴落在地毯之上。
“退下。”
賓孟搭在劍柄上的左手輕輕地推了推。這讓左胥佗在惶恐中被甲士推出了王帳,随即被關押在宮廷女禦們營帳外的一處單獨營帳中。
“根莖?不管此人,已有三位醫師言道虛寒,宰中大人,要我遣人取藥嗎?”
姒桓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他那不見血色的臉頰也能看到些腮紅。
“近臣大人,無需急于一時。”
賓孟轉過頭去,盯着地上的那殷殷血迹。
“召公子,若虛寒入體,會口吐鮮血嗎?”
賓孟的眼睛盯着靠近燈火的一位年輕人,這位年輕人那精心梳洗後顯得锃亮的發髻上帶着白玉雕刻而成的發冠在燭火下顯得晶瑩剔透。這是召公子姬盈,召公姬奂長子,現任上士宮正,主掌王宮禁衛。
“不會……我父偶感虛寒,無非卧病七日,不曾吐血……”
姬盈的聲音有些低沉,他也在琢磨這件事情背後倒出的詭異,但現在,顯然一切都已不言而喻了。
“諸位!”
賓孟轉過身子,左手仍然搭在劍柄上,他目光如炬,這樣的對視經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召公、甘公、尹公、毛伯。”
賓孟的的目光與這四位中年人依次對視。
“恕我無理之舉。但形勢嚴峻,不容我多禮。”
賓孟搭在劍柄上的左手擡了起來,對着這四位大人一一施禮。
召公姬奂以點頭作爲回禮,作爲天子最信賴的親族,在這危難時刻必須适當的與賓孟保持一緻。畢竟,他也摸不透這個陰謀的背後隐藏了些什麽。
姬奂那略顯矮胖身材,與之相比高瘦,顯得精幹的甘公庾鳅則靜靜地聽着賓孟訴說。他的右手捋着那獨具特色的小胡子,左手摁着劍柄,心中顯然盤算着不爲人所知的秘密。他能繼位甘國爵位全靠劉公摯的支持,若沒有劉公摯的起兵發難,他這個本來就不在繼承序列中的甘成公之孫如何能敵得過悼公甘過那冷酷無情的殘殺。
這是一個微妙的問題,無論他如何成長,這位甘公的背後永遠烙下了劉氏的烙印。這也同樣是賓孟不願在這個時候見他的原因,但他還是來了,由姒桓派遣的家臣特意招來的。
尹公姞圉并沒有做任何表示,他的眼神顯得狐疑不定。這位經曆過劉公摯殺獻太子太傅庾過的悲劇後,久經風霜的姞圉不太願意與這位天子親族叛徒同帳共事。
毛伯得眨了眨眼睛,他對于這次秘密集會沒有任何看法,這位靠殘酷的謀殺上位的毛伯不太願意再沾染些什麽陰謀詭計。
他們四位并沒有第一時間發問,而這不僅給與賓孟極大的尊重,也代表着他們的态度。
“我王身體一項無礙,今突然吐血,不合常理。因此,我隻有這種推斷。”
賓孟的左手又搭在了劍柄上。
“劇毒。”
帳外的驚雷就這麽炸響,可那恐怖的論調混擋在諸位的耳中。
“可……誰敢冒大不爲而弑君?服侍君王者可曾看押?酒人、淩人、邁人三官内侍,宰中可否調查?”
召公姬奂的臉龐幾乎扭曲在一起,他的胡子翹了起來,眼睛瞪如銅鈴,他身上的玉佩在其身子猛然一顫後叮了當啷的晃着。
“召公,該看押的都已看押。”
賓孟看着這幾位邑君大臣,不容察覺的歎了口氣。
“我等職責所在,必須嚴防此等消息外洩。召公,尹公。二位大人與我同守王帳,以絕萬難。”
他的眼睛瞟過甘公庾鳅,又不被察覺的觀察了近臣姒桓。
“召公子,以宮正之職,協助毛伯得以備禁衛。”
賓孟的左手把玩着劍柄前的劍格,甘公庾鳅也等着賓孟的命令。
帳外的暴雨下的更大了,雨點連成了線,連綿不絕的那種壓抑敲打着在場的每一個人。
王帳的帳門又被甲士掀開了一角,随風而進的雨水一下子打濕了賬内的地毯,一個身穿蓑衣的甲士鑽進了王帳。
“老師!恕我來遲!”
甲士将身上的蓑衣脫在地上,這才向諸位高官權貴們施禮。
“諸位,此乃我徒,上蔡公族姬公望也。現任宰府大夫。就由他來協助甘公,近臣二位大人了。還請二位大人對諸多宮廷侍臣多做審訊。”
上蔡公族,這讓召公、尹公、毛伯都不經對其高看了一眼。眼前這位儀表不俗的年輕人似乎還揣着什麽不爲人知的秘密使命。
“那一切就拜托諸君了!”
賓孟向前彎腰一拜,正對着四公,回應他的隻有被掀開帳門時打來的暴雨,及天空中的驚雷。
暴雨下,王帳外的單獨的一片營帳,這是爲伺候天子的奴婢侍官門準備的栖身之所。現在連暴雨都遮不住從那傳來的慘叫。
可這一切都沒人在意,哪怕這些人爲此丢了性命。
卧于榻中的天子睜開了纏着紅血絲的眼睛,那渾濁不堪的眼球泛着滲人的光。姬貴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他的雙手緊緊的按着腹部。可那巨大的疼痛讓他連喘口粗氣也做不到,豆大的汗滴遍布于他的額頭。
“水!”
姬貴是從喉嚨中喊出來的,他用那渾濁的眼睛挨個打量起床前恭候的大臣們。
“我王,飲臣下的水!”
姞圉将手中的水囊輕輕的放在天子的嘴前,一點一點的傾倒在天子的嘴裏,姬貴飲了三口,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癱倒在床榻上。
賓孟恭恭敬敬的正坐在天子榻前,姬奂也同樣正坐在賓孟身旁。姞圉将水囊塞上軟塞,他站在榻前,面色凝重。
天子的呼吸越發沉重,他像是喉嚨不受控制一般,無須的語調讓人不能辨别,再一番嘗試後,周天子終于掙紮着撐起身子,半卧這面向賓孟。
“……寡人命不久矣。”
姬貴的左手一擺,用手按下了急忙起身的賓孟。
“諸君,寡人将死,爲由一事不決。”
不僅是賓孟,姞圉、姬奂也同樣看到姬貴的右手緊握成拳,力道之大甚至指甲也陷入肉中,鮮血直流。
“太子早亡,而儲君空位久矣,古人雲,立長立嫡。我兒猛色厲膽薄,不足爲王,而長子朝,有……興邦安國之才,資質文藻,出口成章,博聞強識,才藝兼該,但生性好謀……”
姬貴轉過身,嘴角的血迹順着下巴流在榻上。
“…今我意已決,立王子朝爲王,是爲遺诏。”
姬貴瞪着的渾濁眼睛慢慢合上,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賓孟猛地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住。
“宰中……我命你爲顧命大臣。以佐子朝繼位,召公、尹公,還望二公精心輔佐。賓孟……拜托了!”
“必不負君王重托!”
賓孟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緊握的手正在迅速冰冷,周天子的手失去了所有力量,他那手臂軟踏踏的落下,那緊握的右手也一下子攤開。
“我王……崩殂……”
沒有人哭泣,賓孟在心底裏明白了自己應當要做的事情。
這個預感很早之前就有征兆,但他從沒想過會來的這麽突然;就像這場毫無由頭的古怪天像一般。
這隻能意味着上天正以另一種方式讓他的兒子與他統治過的世界訣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