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锜氏營帳所選擇的位置地處高處,兩山之間擇平地搭建的哨塔,關卡,依次往上,王帳更坐立于歸耳山間;這片大山的名字并不重要,可是山總歸有名。職方士絞盡腦汁才從古籍中擇出了名諱:三方山。王師營地駐紮一處的叫歸耳,而對着北方的山名爲微林,最後一處地勢險要,叫做芒山。
芒山那險要地勢也正是賓孟所擔憂的。或許山腳下的聯營及虎贲師能阻擋這不知名的軍勢,可這在此之後怎麽脫困,不知名得敵人背後到底蘊含着什麽深意?他都一無所知。
或許姬公望能洞察這其中的内容,賓孟想着,他的心随即收了回來。
天空中又響過一聲驚雷。
姬公望騎着那匹肥膘的黃鬃馬,冒着大雨奔走在兵道上,泥濘的道路并不是阻止姬則催馬狂奔的原因,而在于當下凹凸不平的路面,這條幾乎被水淹沒的泥路泛着肮髒的泥漿,讓人認不清哪裏是路,哪裏是水。
縱使他身披蓑衣,這連綿不絕的暴雨也将他交個渾身濕透,眼見着山林稀疏,他卻一眼看到了被閃電照亮的對面微林山頭豎起的旗幟。
那漫天的号角驚得他一身冷汗。
姬公望心裏沒底,在他察覺到這被僮蔥翠遮蔽的林間竟然遍布着來勢洶洶的軍前甲士時,他生出一個念頭,催馬狂奔。
姞圉急匆匆的冒雨趕來,他來的那麽急切,以至于他的侍奉捧着甲胄緊緊地跟随在他身後。
隔着很遠,賓孟就看到了與姞圉并排而行得甲士屠厭申,這位壯士單手持矛,垂至膝蓋的皮甲下擺随着他的步伐而大幅度擺動。由于離得過遠,雨勢過大,賓孟聽不清他二人讨論什麽。
當這二人一擡頭就看見立于王帳前的賓孟時,姞圉很自然的塔踏前一步道。
“宰中大人!”
“可探查清楚?”
賓孟問着,他沒有時間聽些廢話,這便又開了口。
“擇要緊之事速議!”
“諾!”
姞圉點頭,他眼睛斜視着身旁的甲士屠厭申,右手抓着腰帶,左手按着劍柄道。
“我與王師虎贲旅帥司馬嬰合六府諸士于山澗探查,旗幟家紋來于……劉公、單公。”
“劉單?”
賓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軍勢如何?旌旗多寡?戰車幾乘?兵甲幾何?”
賓孟嘴上問着,他他眯着眼睛掃過面前的姞圉與屠厭申,腦子裏翻滾着諸多應對之策。
“宰中大人,在下親自觀察,劉邑軍勢立陣微林山,單邑軍勢伏陣于芒山,旌旗繁雜,邑甲千數,僅戰車便以上百。自古未見封臣叛亂于天子。我素聞諸侯常生此事,但未自古見發生于成周。不如先遣掌節使問個由來,也好出師有名……”
姞圉說着,湊到了賓孟身前,細聲耳語道。
“更何況此二人不知君王已崩,若真叛亂于此,王命一心,我們何懼哉!”
聞姞圉之言,賓孟捋須沉吟片刻。
“把守大門乃無奈之舉,先調遣王師奮旅至前門守備,我等整備全營周師。屆時迎擊叛亂!”
“諾!尊宰中令!”
屠厭申雙手作揖,扭頭便走。
賓孟閉目沉思片刻,用右手捋了捋胡子。他的手輕輕地敲打在腰帶上别着的小劍劍身,一下又一下。
周圍的号角聲連同鼓聲漸漸稀疏起來,行營旁的幕布抖動着。大營中的低吼,戰馬的嘶嘯聲此起彼伏。各兩部卒迅速集結起來,營内軍帳中的世卿大夫和百執事們也迅速的武裝起來。
最先集結在中營的虎贲師憤慨旅部的旅帥司馬嬰盯着站在這由兩部組成的軍陣,每兩部的二百五十人邊上的旌旗士,都用那長約六尺的木制旗杆微微傾斜以表示向自己對旅帥的敬意,那是由金屬連同羽毛裝飾而成的旌旗,左右對稱的白羽表名了這是一直由二百五十人組成的兩部,旗杆最上端是一枚發光刺眼的金色矛尖,而旌旗上純白的旗幟圖紋表明了他們的歸屬;那是一頭猛虎,自從武王伐纣就飄蕩在這支赫赫戰功的虎贲師憤慨兩部當中。
這是王師的基層軍隊,兩爲單位的戰鬥部隊是最小的單獨作戰序列,下屬的伍和卒分别是五人一隊的甲士和五十人一隊的甲士。這憤慨兩的甲士全體身着貫甲;除了帶着面甲的頭兜,那加厚的牛皮盔下是有着護頸的精制皮甲,胸甲的厚度遠超尋常甲胄,環環相疊的肩甲一直包裹到甲士的手肘;垂于膝蓋下的腿甲鏈接在胸甲上,整件铠甲用沁了油的白色繩索劄緊。
他們的手中緊握的并不是常見的長戈,而是長約二丈四尺的夷矛。他們手上的小盾不過兩尺,用堅硬的木材制成的雙弧盾,這些盾牌用細繩穿過甲士脖頸,在腋下搭上個結,方便他們将方陣制成起來時雙手持矛。
“前進!”
眼見最後一位甲士大步踏入軍陣之中,匆匆歸隊。司馬嬰抽出了腰間的寶劍。視察了一遍麾下的甲士。
“前往營門!”
這位年輕的軍官轉過身子,他腳上的牛皮靴子踩着爛泥,他用目光斜視了一眼他的旌旗士向前傾斜着手中的旌旗,便大步流星的朝那黑色的海洋彙彙聚。身着玄甲的甲士排着有序的陣型齊齊踏步,轟隆的震動連天空的驚雷的無法壓制,賓孟也在暗自向上天禱告後前往營地的轅門。
一乘本不該來的戎車卷起地上的泥水,兩匹戰馬冒着大雨将載着輛飛馳的戎車沖出了隻打開一條縫隙的轅門,戎車上的掌節使禦司公不停地用袖子擦拭臉龐,他的禦者像是毫不在意一般又抽了戰馬一鞭子,戎車更快了。
像是訣别一般,禦司公回頭看着那越發遠去的由堅木捆綁削尖的木牆,哨塔上越來越小的軍官身姿。以及那扇緩緩關閉的大門。
就像關上了他心中最後的期望一般,禦司公轉過頭攥緊了手中的王節。
“且住!”
他低聲喊了一嗓子,他的禦者也順着他的指令放緩了發的缰繩,兩匹戰馬的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來。
微林山與芒山交界處是一片算不得平坦的山路,兩旁的矮樹和青草不足以遮擋任何軍勢。
劉邑的邑甲正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兩翼舒展,他的本部設立在微林山山頂,他的魚鱗陣層層疊疊的遍布于整個山頭,禦司公分明看到了最前排的橹牌後那些拎着暴雨的緊張面孔,以及他們手上的兩丈酋矛。
“我乃我王掌節使禦司公,我王招獵,二公遲至,不知今日二公帶兵入境,意在何處?”
禦司公喊着,可他的心也七上八下的。
劉邑邑甲像是沒聽到一般繼續他們的行進,這些甲色繁雜的邑甲分開陣前的橹牌,轉而開出了全副武裝的齊色甲士,這些甲士攥着長戈,夾在腋下靠右手提着,急匆匆的換了陣勢。
從變陣的空隙猛地沖出一乘戎車,這輛戎車靠着那源源不斷的持戈甲士兩丈間距緩緩停下。
“我乃劉邑家司馬劉破敗,見過我王掌節,不知掌節何意?不知哪裏冒犯天威?”
對面的戎車上,站着一位身穿素袍的中年男子,因爲距離過近,使得掌節使禦司公連劉破敗頭上的牛皮冠都清晰可見。
他的話不得不讓禦司公思考,禦司公雙眼緊密片刻,這才下定了決心。
“你不夠資格,區區家司馬,狗一樣的奴才。讓劉公來見我,如若不然,天威将至!”
劉破敗的臉色一變,他的眉頭緊皺,眼中陰沉不定,待他與禦者耳語幾句後,戎車轉了個圈,回到了軍陣中。
禦司公盯着那輛戎車緩緩消失在邑甲的背後,他自然是聽到了王師營帳中響起的戰鼓聲,這聲音沉悶又清晰,縱使是暴雨也擋不住劃破天際的号角聲。
轅門的木質大門被甲士左右推開,從中打頭的便是一整旅甲士。這旅虎贲迅速将陣腳紮在營前五十步處,待軍陣布好,以夷矛爲主的憤慨兩旅被布置到軍陣中央,甲士們以左右兩拳的間距列成方陣。
不過三通戰鼓。整整一個師的虎贲部便以車懸之陣面相對面山腳下的劉單軍勢,随風飄揚的旌旗緊握在每一個靠在軍陣本部的方陣旁,輕兵旅以左右分布在重裝甲士的方陣後。
上百乘戎車以單車散兵分布在軍陣正前方,他們都等着沖鋒的号角。
等待的煎熬是痛苦又難以忍受的,戎車車身上不時發出木頭的響聲,旌旗在風中搖擺,暴雨磅礴,可在這兩軍陣前,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掌節使!我乃劉國公劉摯!我聞有人欲加害天子,故與單公合兵一處,以此勤王!還望掌節明鑒!”
打破死寂的是劉摯那蒼老的聲音,他的出現讓禦司公稍微安心。
“勿要多言,若要熄兵,劉公必親自前往天子處請求寬恕。單公處也一樣。”
禦司公說着,他的眼睛盯着那乘緩緩開出軍陣中的布漫绫羅華蓋的輕車,車中端坐的那位老者峨冠博帶,他倒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車中,縱使暴雨也淋不到他絲毫。
看他頭上戴的平天冠随着車子的晃動而帶動冠上的九旒玉珠來回碰撞。禦司公心中冷笑了一番。
“我聞天子遇害,故而起兵勤王。掌節,我且問你,今朝發令,可是天子尊意?還是令出他人?”
輕車上的劉摯既然開了口,禦司公不是沒想過這當中的含義,他沉思了一會,回答道。
“并大宰,我令出宰中大人。”
“哦……原來如此。”
劉摯點了點頭,他頭上的九旒玉珠噼裏啪啦的晃個不停。
“明白了!我這就派遣家司馬通知單國公,倒時,我二人共同随掌節面見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