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仇恨是毒



漸入秋,錦城的夜有些微涼。

姬小月個子本就不高,站在身形高挑的蕭姑娘身旁就更是如此了。

“姜小……蠻,蕭穎她說想過來看看。”

小堂倌眨巴着大眼睛,盯着身前這會兒微微蹙着眉的少年,晃了晃腦袋。

這個姜小蟲,怎麽總愛皺着眉頭?

難道就不知道多笑笑,那樣才好看呢。

比起少年眉頭微蹙的樣子來,小姑娘更樂意看到他笑。

隻是,怎麽出了樊城越往北,這家夥就越不愛笑了……

“我想見見莫婆婆……”

蕭穎看了一眼這會兒身旁的‘姬公子’,鼓足勇氣,擡起頭看着身前比自己還要高出不少來的少年,輕聲說道。

“嗯,沒問題。”姜小蠻看了一眼面色依舊有些白的蕭穎,點點頭。

有些事情,總得要問清楚了,心裏面的這道坎,才邁得過去。

雖然沒有經曆過,但被最親密的人出賣,這滋味光是想想也能知道有多不好受。

“魏将軍,還要麻煩你帶着蕭姑娘下去一趟。”

轉過身,姜小蠻沖着跟在身旁的魏冉輕聲道。

點點頭,魏冉沒有說話,領着蕭穎向着身後不遠處的地牢走去。

“慢着,你跟着瞎湊什麽熱鬧!”

姬小月想跟着一起,卻被姜小蠻伸手攔了下來。

蕭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兩人,看了一眼被姜小蠻攔住的小堂倌,欲言又止。

“切,不去就不去,有什麽了不起!”姬小月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沖着蕭穎笑了一笑,揮揮手道:“不能陪你下去了,我在這裏等你。”

點點頭,蕭姑娘不再說話,一雙手緊緊攥着衣袖,小心翼翼跟着魏冉走進有些昏暗的地牢。

“有些東西,還是讓她自己去面對的好,你去了反而不好。”姜小蠻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然後有些詫異的看着小堂倌:“你們兩,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要你管,這蕭姑娘可是對本公子芳心暗許了,你沒機會啦!”姬小月雙手背在身後,看着被自己噎得說不出話來的姜小蟲,樂呵呵道。

“什麽跟什麽,我又不喜歡她,隻是當做朋友而已。”姜小蠻摸摸腦袋,索性盤膝就地坐了下來,用手拄着腦袋,看着這個個頭不高脾氣又暴躁的小堂倌,打趣道:“我說小嶽兄弟,看你年歲比我還小一些,怎麽就開始想姑娘了?”

“你懂個屁,我這叫有志不在年高。”姬小月學着姜小蠻的樣子也是坐在地上,然後把背靠在姜小蠻的肩膀上,一雙大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小聲問道:“你不喜歡蕭姑娘,那有沒有喜歡的人呀?”

對于小嶽兄弟這自來熟的舉動,姜小蠻也沒太多在意,微微向前挪了挪肩膀,好讓小堂倌靠的更舒服些,偏着腦袋仔細想了想,然後認真說道:“應該有吧……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歡。”

“哦?是誰啊?”小姑娘忽然就覺着自己心跳的很快,有些期待的看着少年。

“是……”姜小蠻差點脫口而出,忽然意識到這小堂倌是在套自己的話,呵呵一笑戛然而止道:“打聽那麽多做什麽,反正不是你的蕭姑娘就行!”

小姑娘不高興了,白害自己心跳這麽快,沖着姜小蠻肩膀上就是一拳。

這力道,對姜小蠻來說,就跟撓癢癢一般,無所謂的聳聳肩,呵呵笑了起來:“小嶽兄弟,有句話,不知道我當講不當講。”

“你想說什麽?”姬小月把腦袋靠在姜小蠻肩膀上,換了一個更爲舒服的姿勢,翹起二郎腿來,看着夜空中布滿蒼穹的星星,輕聲問道。

“不知道爲什麽,我總覺得你很像一個人,就是你這脾氣比她可暴躁多了,得改改!”姜小蠻随手折下身旁一根狗尾巴草,捏在手裏晃來晃去,輕笑一聲道:“不然,這脾氣,可不怎麽讨女孩子喜歡,以後會找不到媳婦的。”

姬小月沒有說話,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我脾氣大?

那還不是被你這家夥給氣的!

伸出一隻手揪了一下姜小蠻垂在肩膀上的頭發,小姑娘轉過腦袋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側臉,樂呵呵道:“哦?是麽,我和你那個朋友哪裏像呀?”

“說不出哪裏像,但就是這麽沒來由的覺得你們兩很像,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見見她!”姜小蠻認真想了想,将手中狗尾草叼在嘴裏輕笑道,然後有些惡作劇的向身後草地躺了下去。

“呀!”姬小月沒有注意,啪叽一聲撲在了少年胸膛上。

這突然的一下,把小姑娘吓得不輕,揉了揉腦袋有些懊惱的瞪着姜小蠻道:“你做什麽!”

“哈哈,都是大男人,你臉紅什麽?”姜小蠻哈哈笑了起來,看了一眼這會兒一雙大眼睛瞪得圓鼓鼓盯着自己的小堂倌道:“小嶽兄弟,你生氣的樣子真可愛,讓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投錯了胎,原本應該是個女孩子的。”

“呸,本公子都是站着撒尿的!”姬小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咪一般,原本就紅潤的腮幫子大大的鼓起來,反倒是更加紅潤了,跟熟透了的蘋果一般。

抿着嘴看着躺在那裏哈哈大笑的少年,然後眶的一聲,将後腦勺重重砸在姜小蠻,樂呵呵道:“嗯,這個枕頭不錯!”

毫無防備,姜小蠻有些吃痛的撇撇嘴,将雙手枕在腦袋後面,有些無奈的嘀咕道:“報複心可真重!”

“呸!”姬小月輕啐一口,跟他争鋒相對。

微微低下頭看了一眼小堂倌,這會兒姬小月很安靜,大眼睛也是微微閉上,嘴裏絮絮叨叨聽不清在說些什麽。

這一瞬,少年有那麽一刹那的恍惚,心裏面生起一種别樣的感覺。

這感覺,卻是讓姜小蠻毛骨悚然,連忙将心底那才升起的念頭按了下去。

“那……那個,小嶽兄弟?”

“怎麽了?”

“咱倆這個樣子是不是有些怪怪的,你能不能别枕着我了……”摸摸頭,姜小蠻有些尴尬的說道:“兩個大男人,讓别人看見了難免會誤會……”

姬小月也是回過神來,差點忘了這會兒自己可還是男孩子身份,慌亂的爬起來,連忙呸呸呸了幾聲,惱羞成怒惡人先告狀道:“姜小蠻你竟然是這樣的人,我把你當兄弟,你竟然,你竟然會有這種想法!”

“額……”姜小蠻捂着肚子,委屈的看着姬小月。

剛才,小姑娘匆忙間狠狠按在了他小腹上,一時間吃痛的竟然是說不出話來。

“好了,這一次我就原諒你了!”姬小月雙手抱在膝蓋上,坐在一旁理直氣壯的樂呵呵道:“不用這樣看着我,誰叫本公子大度呢!”

雖說是理直氣壯,可趁着少年賭氣撇過頭去時,小堂倌還是小心翼翼捂了捂胸口。

真是,女扮男裝不好當啊!

……

地牢内,燈光有些昏暗。

魏冉将鐵羽押去了别處,隻留下蕭穎與莫虞兩人。

一老一小,一個盤膝坐在牢内垂頭不語,一個雙手抱着肩膀蹲在牢外。

“你不想問我點什麽?”

莫虞睜開眼,擡起頭看着身前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少女,和善一笑,輕聲問道。

過去沒認真看,這穎丫頭倒真是長成大姑娘了啊。

“爲什麽?”蕭穎輕抿着嘴唇,撇過頭不去看莫虞的臉,聲音很輕。

“我需要龍珠,需要它來幫我續命。”莫虞呵呵笑了起來,渾身上下修爲被封,聲音有些虛弱。

蕭穎肩膀輕輕顫抖,地牢内燭光忽閃忽滅,映襯在她蒼白的臉龐上,懦懦道:“長生,真的有那麽重要麽?”

“對我來說,很重要!”失去了一身修爲,莫虞這時候更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自顧自的說道:“我出生的莫家和你們蕭家是世交,所以當我父親知道那個就算傾全族之力也不可對抗的大人物要對莫家出手後,便将那枚祖上傳下的至寶蒼龍珠,托付給了你們蕭家老祖宗。

那龍珠,原本就是我們莫家的,我要拿回來,有什麽錯?”

說到這裏,莫虞微微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那個滅了我家族的劊子手實在太強大了,就算我苦修這麽多年,到了尊者境,在他面前也依舊如同蝼蟻一般。所以,我需要從你們蕭家将那枚龍珠奪回來,我要依靠它來報仇!”

“報仇?!”蕭穎轉過頭,看着老人,有些愕然。

“呵呵,你娘親從來沒告訴你吧,她這些年爲何會帶着你隐居山林,爲何當初盛極一時的蕭家,到最後隻剩下你們母女兩人?”莫虞笑了起來,隻是這笑容卻有些猙獰,聲音嘶啞道:“因爲那個滅了我們莫家滿門在中域隻手遮天的大人物,在知道蒼龍珠藏在你們蕭家後,便去你們蕭家讨要,你祖父拒絕了他!”

“什麽?”蕭穎不可置信,喃喃道:“你騙人,我娘親爲什麽從來跟我說過……”

“對,沒錯,蕭淑兒一直和你說,你們隻是尋常的山野人家,對吧?”莫虞哈哈笑了起來,有些癫狂道:“你蕭家若隻是尋常人家,我爲何會對你娘親言聽計從當了那麽多年仆從,你蕭家若隻是尋常人家,爲何你娘親想那個叫獨孤翟的小子想的發狂,卻一直不敢走出那片山林?

穎丫頭,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想過,爲何你長這麽大,從來都沒見過你的父親?因爲,你本身就是蕭淑兒她大哥的孩子,你親生父母早就和整個蕭家一起早就被滅了族!”

“這,這不是真的,你是騙我的,對吧?我不相信!”蕭穎面色蒼白,微微後退兩步,靠着牆聲音顫抖着:“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是你騙我的!”

“你娘親是我和你一起下葬的,你記不記得淑兒她右手腕上,有一點紅痣。那并非是紅痣,而是守宮砂,唯有沒出嫁的女子才會有。”莫虞搖搖頭,然後輕歎了一口氣緩緩說道:“都到了現在,我還有什麽必要去騙你。淑兒也是我看着長大的,她這一輩子就隻愛過一個男子,就是那獨孤翟。可惜,落花有意,流水卻無情啊。”

蕭穎無力的靠着牆,緩緩滑落,跌坐在那裏,如同失了魂一般。

回憶如泉水一般湧進腦子,一幕接着一幕。

……

一座巍峨的城池,城門樓上隻刻了一個大大的蕭字。

城裏,漫天的火光沖天而起。

城外,有一個女子側身躲在陰暗裏。

在她懷中,還抱着一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小嬰兒。

那女子不過十七八歲的年齡,眉眼像極了如今的蕭穎。

她一隻手抱緊懷中的小嬰孩,另一隻手捂着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穎兒,從今往後,整個蕭家就隻剩下我和你了。”強忍着心中的悲恸,那個眉眼和蕭穎很像的女子,抱着懷中的嬰兒低聲喃喃,然後咬緊牙翻身上馬向着遠處逃離。

身後,還跟着一騎,正是頭發尚未完全白去的莫虞。

……

“穎丫頭,看來你全都記起來了。”莫虞緩緩站起身,走到牢房欄杆前,輕歎一聲:“那些記憶,原本就是淑兒她拜托我幫你封印起來的,如今我修爲暫時被封,這封印自然就會有松動。不過,能想起來,也好。”

滾燙的淚水順着眼角掉落下來,蕭穎連忙仰起頭來。

她記得,娘親跟她說過,今後想哭的時候就仰起頭,别讓眼淚掉在地上。

“穎丫頭,别哭了,沒人會心疼的。”看着蕭穎,莫虞慈祥的笑了起來,低聲道:“一路上,我不是沒機會對你出手,可卻終究狠不下心來,所以才去找那鐵衣門來,我隻想着拿到龍珠去報仇,替莫家也替蕭家,并非真的想要去傷害你。”

蕭穎沒有理會,倔強的偏過頭去,不讓莫虞看到自己哭泣。

“知道你心裏面呀肯定恨透了我這個老婆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一開始就是我錯了呢”

苦澀的望着蕭穎,莫虞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蕭淑兒自己還是一個孩子哪裏懂得照顧這個小丫頭。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穎丫頭一直都是自己帶大的呀!

從一歲到十多歲,帶大一個孩子當真不容易。

第一次喊自己婆婆是兩歲時,那天似乎是她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發自内心的在笑。

小丫頭五歲那年,吵着去捉山雀,結果摔傷了腿,一瘸一拐着回來時,淑兒又氣又急擡手便是要打,那天是她擋在母女兩中間,樂呵呵的做那和事佬。

……

……

那時候,每當聽到小丫頭跑到懷裏來喊自己婆婆時就會莫名的心安。

現在想想,若是就那樣一直生活下去,是不是也會很不錯?

可是蕭莫兩家合共七千多口的血海深仇,壓在心裏面,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把頭抵在欄杆上,看着那個獨自一人無聲掉眼淚假裝堅強的丫頭,莫虞布滿渾濁的眼睛裏盡是慈祥,輕笑一聲開口:“穎丫頭,對不起!”

話音剛落,她擡起手,鋒利如刀一般的指甲刺入到自己喉嚨。

昏暗的地牢裏,濺起一地鮮血,猩紅一片。

“婆婆!”蕭穎尖叫一聲,撲向前去,用手低着老人的腦袋,不讓她倒下去。

“呵呵,臨了還能聽你叫上一聲婆婆,值了!”莫虞垂着腦袋,艱難開口,聲音嘶啞。

剛才那一刺,割裂了她的喉管。

血水不停的順着嘴角溢出,将蕭穎如玉一般的手染成了深紅。

“好好活着,活下去……”莫虞眼睛越來越沉重,聲音也越來越低沉,斷斷續續:“穎丫頭,忘了今天的一切,就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的活下去……你記着,仇恨這東西,是世間最毒的毒藥,傷人三分,傷己,卻是七分!”

“我記得,我會記得,你别說話了!”用手捂着莫虞喉嚨間深可見骨的傷口,蕭穎哭着點頭,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淌。

“我,錯,了!”莫虞拼盡力氣說完這最後三個字,腦袋無力的耷拉下來,隔着栅欄倚靠在那個嚎啕大哭的女孩懷裏,緩緩合上了眼睛。

地牢外面,姬小月和姜小蠻背靠着牆,沉默無言。

少年輕聲一歎,沒來由的,揉了一把身旁小堂倌毛茸茸的腦袋。

有些錯,錯了還可以彌補。

但有些錯,一旦錯了便是萬劫不複,窮盡一生也無法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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