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了後來，慢慢的就釋然了。”湯一品笑了，“這世界，總得允許天才的存在吧。如果全是我這種資質平平的人，全靠死用功，那世界該有多乏味。再後來，竟慢慢開始可憐他了。”

“可憐？從何談起？”楚峥岩轉過臉來。

“我問你，什麽東西最好吃？”

“嗯？”楚峥岩被這一問弄得有點摸不着頭腦。

“一時間想不出來吧。因爲你不餓，餓的時候東西最好吃。

在人餓得天昏地暗的時候，一碗揚州炒飯可以讓人的幸福感延伸向四肢百骸。但如果不餓，山珍海味也不過爾爾。

同樣，如果沒有辛苦付出，那獲得的成就也未必會讓人滿足。我雖然沒有問過他，但私心裏總以爲，比如高一那年，我們都得了全市語文競賽一等獎，但他的興奮滿足一定比不上我的。因爲得來太易了。

沒有拼到最後一口氣連肺都快要炸了一般地跑完三千米，就不能體會到躺在終點線上那大口大口的快樂。你說是不是也有點可憐？”

湯一品的話讓他若有所思，忽又轉過頭問她：“後來呢？那個班長有沒有輕松的考取名牌大學，繼續他順利的人生？”

“不知道。失聯了。”湯一品的臉上露出些許落寞的神色。

“湯一品，其實也許不需要是天才，也可以打敗你。”楚峥岩突然站起身，“比如說，你不能不承認男女的體能差異吧。如你所見，我比你高，手比你長，雖然未必摘得到你拼命想要去夠到的那個果實，但應該可以比你先碰到泳池的終點吧。”

“那，不如我們比試一場，看看能令我覺得自愧不如的名單裏會不會加多一個名字。一千五百米，怎麽樣？”

“好。”楚峥岩與她擊掌相約，“有沒有輸赢？”

“當然！沒有賭注怎麽激得起勝負欲？精奕的早餐堪比五星級酒店，不如輸的人請吃早餐好了。”

“一言爲定。”

兩人站在池邊，湯一品一聲令下，兩人幾乎同時躍入水中，劃出兩道漂亮的弧線。

自由泳雖不是楚峥岩的強項，但也不是弱項，讀大學時他是校隊200米混合泳冠軍，所以在水中的他遊得遊刃有餘。

到四百米的時候，已經甩出湯一品三個身位了。

但沒想到比賽進行到中後半程，楚峥岩隐隐覺得力量開始不濟的時候，湯一品卻像是不知疲倦的劃動着雙臂。

難道她都不會累嗎？楚峥岩心裏想着，手上、腿上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的放松，也收起了遊戲輕慢之心，憋足了力氣，奮力向前。

但湯一品就像在身體裏安了一部永動機似的，死死地咬在他的身後，并将兩人的距離一點點拉近。

到最後五十米的轉彎處，湯一品已經追到隻差他一個身位了。

又要輸給這個犀利的女人嗎？他可不想再被她笑話。

楚峥岩體内争強好勝的男性本能被徹底激發，最後的五十米沖刺，他像是不要命似的劃動着雙臂，終于，憑着身高臂長，他比她領先兩個身位觸到了池壁。

“你赢了！”湯一品笑容明朗。

楚峥岩大口喘着氣，苦笑道：“赢得這樣難看，等于是輸了。我輸了。”

“你赢了。”湯一品的笑容隐沒，再次重申道，“赢了就是赢了，不管勝利的姿态是好看還是難看。鮮花和掌聲屬于勝利的人，沒人關心到底是跑到終點，還是爬到終點，沒人在意途中經曆過哪些卑污的艱難。”

好像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她擠出一絲笑容，“賽場上可不需要紳士風度，隻需要運動精神哦。”

“是我真心覺得勝之不武。”楚峥岩解釋，“我一來就和你比賽，而你之前已經遊了一陣子了，體力有所下降，而且，最後我們的差距這麽小，除去我比你高的部分，應該所剩無幾了吧。”

“比我高是你的天然優勢啊，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何況，比你高的男人，我也赢過不少，這不是理由。”

湯一品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以爲我就沒有打小九九嗎？我一向自诩耐力驚人，爆發力卻很一般，所以我才提議你比一千五。如果你沒有将就我，而是跟我比一百，兩百，四百的話，豈不是高下立判了嗎？”

“既如此，今天的早餐終于可以吃得心安理得一點了。”

“絕對不要有負擔。等下運動結束餐廳見。”

當楚峥岩運動結束洗完澡來到精奕的西餐廳時，一眼就看到湯一品已經坐在桌前悠閑地看着報紙了。

她頭發半幹，随意的披在肩頭，穿一件和平日在公司風格完全的不同的套頭毛衫，是一件深藍色半舊的幾何圖案的開司米。下身是一條簡單的白色九分褲，腳踩一雙淺灰色圓頭淺口芭蕾鞋。

這不禁讓楚峥岩想起了公司裏流傳的湯一品的一個說法：讓她選擇不穿衣服還是不穿高跟鞋來上班，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她踩着高跟鞋時利落清脆的足音在辦公室響起，的确讓許多人又敬又怕。

如果那些人看到現在她腳上的碩大的蝴蝶結，不知道眼珠子會不會掉下來。楚峥岩帶着笑，坐到桌前。

“煙肉煙三文魚套餐。謝謝。”

“我也一樣，再多加一份澳式班戟，楓糖漿。班戟先上，謝謝。”

“其實剛在才等你的時候，我看餐單，已經猜到你會點這個套餐。”湯一品疊好報紙放到一旁。

“何以見得呢？”

“這個套餐最健康啊，西柚汁，三文魚，全麥面包，烤番茄和蘑菇，土豆泥，除了煙肉犯了一點點忌諱，基本上是一份完美的健康食譜呀。你這樣自律的的人，”湯一品從上到下打量了楚峥岩一眼，“應該不會放任自己吃熱狗、漢堡之類的東西吧。”

“那你呢？你不是說和我是同類人嗎？怎麽可以在要了這個全套套餐以後，還加這麽大一份甜品，竟然楓糖漿？”

“偶爾的放縱，能帶來做壞事般的意外快樂。”湯一品将滿滿的楓糖漿淋在班戟之上，看它一點點漫延滲透，再叉起大大的一塊放入口中，“嗯，芒果新鮮軟糯，奶油又甜又膩，果然是人間美味，”她滿足的輕歎出聲，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貓咪微咪着雙眼，“甜食和運動，都會促進我們的大腦分泌讓人覺得幸福的多巴胺，而且，我今天運動了兩個多小時，也不用擔心糖分多餘的高熱量了，簡直是一箭雙雕。吃了這一餐，至少兩天不會抑郁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嘴裏塞着班戟，嘴巴鼓鼓的，笑容也溫和無害，與公司裏的樣子判若兩人，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望着眼前淺笑輕颦的湯一品，楚峥岩停下刀叉，微微失神。

就在楚峥岩稍一分神之際，湯一品突然站起身來，身體探過桌子，俯身望着楚峥岩，兩人眼睛的距離不過十公分。

楚峥岩一驚，身體不動聲色的退了幾分，擡起沉靜無波的雙眼看向她。

她的唇邊沾了一些白色的奶油，而此刻她又正微咬着下唇，笑容魅惑，楚峥岩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卻突然捕捉到了她眼中一絲狡黠的笑意。

湯一品慢慢地伸出一隻手，朝他越來越近，正當楚峥岩猶豫着要不要握住她不斷向前侵犯的小手時，她卻輕巧的從他的西服的左胸前上袋中抽出他的西服手帕，坐了下來：“頭發老是掉下來，害我沒辦法大快朵頤。不介意把你的手帕借我紮一下吧。”

說着把他的方巾折成長條，将自己的披散于肩頭的長發綁成馬尾。

這個女人，在戲弄自己。

楚峥岩的心中有些微的惱意，也惱自己在剛才見她如此時喉頭一緊的生理反應。眼睛的顔色愈發深邃了。

他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吃着早餐，但打定主意不再多看她一眼，對她發起的聊天也一律以“嗯”“啊”或沉默相對。

湯一品對他小孩子般的賭氣反應忍不住暗暗偷笑。

當侍者收走餐盤，湯一品輕啜一口西柚汁道：“我不得不說，美味的早餐，上好的甜品，确實抵去了飯友平庸的不足。”

楚峥岩立刻反口接道：“别對自己那麽苛刻，你才不平庸。”

“謝謝你的肯定，”湯一品笑道，“好啦，我們也算相逢（諷）一笑泯恩仇了，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我生氣？什麽時候？”楚峥岩決定裝傻到底。

“沒生氣就好，吃完飯你要去哪裏？”湯一品閑閑地問了一句。

楚峥岩腦内警鈴大作，可别輕易着了這個女人的道，又被她纏上。于是反問了一句。“你呢？”

“當然是啦，這是幫助分泌多巴胺的第三種方法。我一向不虧待自己。”

“是嗎？我也正好要去買點東西，”楚峥岩故意這樣說。

在看到湯一品剛露出要開口邀約的神情時，他卻突然作恍然大悟狀，“哎呀，我怎麽忘了今天約了小穎一起看電影，看來隻有等看完電影再讓小穎陪我買好了。不知道有什麽浪漫的愛情片可以給我推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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