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君文家離伊默家不遠,僅僅一街之隔,走在這段幾乎走了十年的道路上,伊默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的遇鬼事件讓他的思緒有些亂,有些分不清現實。
“阿姨好!”伊默邊換鞋邊向佟君文的母親夕紫乃問好。
夕紫乃是那種外表和内在都很溫柔的女性,單是待在她身邊就讓人有安心的感覺。對于伊默來說,夕紫乃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他那不負責任的母親的角色。
“小默默來啦!”夕紫乃溫柔地笑着,“吃過飯了沒?”
“已經吃過了。”伊默有些局促地說,“那個……阿姨,能不能不要叫我小默默,我已經快18歲了!”
“呵呵!”夕紫乃眯着眼睛,在伊默頭上輕輕地揉了揉,“小默默也迫不及待要長大了呢!”
“阿姨……。”伊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對于夕紫乃一直把自己當作小孩子來對待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快進去吧,文文等你好一會了!”夕紫乃笑着眨了眨眼。
伊默應了一聲,向佟君文的房間走去。
隻有在佟君文的房間裏,伊默才會有自己的青梅竹馬是個跟自己同齡的女孩子的感覺。
雖然佟君文不會使用普通女孩子喜歡的那些小飾品來裝飾自己的小屋,不過從房間的布局、色調和物品來看,還是很容易辨别出這是女孩子的房間的。
相對于伊默的房間來說,佟君文的房間并不大,小小的房間不但作爲卧室使用,也是佟君文的書房——真正的書房,正對窗戶的一面牆被一個巨大的書架占滿了,上面堆放的,是伊默一輩子都看不完也搞不懂的書籍,内容涉及了從格物到人文方方面面的各種門類,而書名則是那種拆開來看都認識、合在一起稀裏糊塗的名詞,每當伊默看到這個書架的時候,都會深刻體會到自己從思想到肉體的渺小。
佟君文喜歡明黃色,認爲這種顔色有助于自己思考。所以這個不大的房間到處都是明黃色的物品——明黃色的床,明黃色的蚊帳,明黃色的床單,明黃色的枕頭,明黃色的地毯,明黃色的窗簾,明黃色的桌子,明黃色的椅子,以及上面明黃色的女孩。不知道爲什麽,看到那個嬌小的身體,伊默總是會想起貓。
“文文。”伊默輕輕關上了房間門,輕聲喊道。
“小默。”佟君文轉過頭來,似乎微不可見地翹了翹嘴角。
佟君文穿着的是一身睡衣,剛洗過澡,發絲緊貼在脖子上,臉頰因爲熱氣而微微發紅。
“坐下吧!等我看完這一點。”佟君文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然後繼續看自己的書。
伊默點點頭,瞟了一眼佟君文面前的大部頭,翻開的标題上寫着:“暴脹期間的漲落:慢滾相近似”。
頭皮發麻的伊默不敢多看,老老實實地掏出自己的書本,上面寫着《全國統考解析幾何經典題例分析》,然後自我安慰道:至少這本看起來标題夠長,不算太難看……書包裏其他幾本課本分别是《古典語文統考沖刺》《現代語文閱讀》《統考代數題庫》和《新編統考幾何》。
目光呆滞地看了幾分鍾,雖然伊默眼睛盯在書上,不過焦距卻已經力透紙背了,完全不知道看了什麽東西。
“啪!”佟君文合上了那本伊默分開來看都認識合起來就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大部頭,放回了後面的書架裏,關閉了那讓伊默心神不甯的高智商光環。
“今天要看解析幾何嗎?”佟君文攏了攏還有些潮濕的頭發,拉過椅子做在了伊默身邊。
“啊……嗯,是啊……。”伊默有些尴尬地隐藏起自己的小心思,其實他倒比較喜歡聽佟君文講講古典語文。
“哦,那好吧!那麽,今天想怎麽學習呢?”佟君文點點頭。
“呃……”經曆過下午的事件,伊默腦袋裏還是一片混亂,哪還記得學習什麽,“……摸底考快到了,不如先替我畫好重點吧!”其實每當重要考試的時候佟君文都會給他做這種突擊備考,身爲超級學霸的她,總是能把老師出題的思路猜個八九不離十。
然而今天聽到伊默這麽說,佟君文小臉一下就拉了下來,明亮的眼睛在閃着不開心的怒火。
“小默,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我給你劃重點是爲了不讓你在無聊的應試教育中浪費太多的時間,而不是爲了讓你不學習!你忘了你的初衷嗎?考試不是目的,學會學習的方法才是!難道因爲可以通過劃重點考到高分,就不再學習嗎?高中,就隻有考高分嗎?”
伊默看着佟君文眼睛裏自己的倒影,扭曲着,卻又無比清晰,連最細微的表情都能在裏面映照出來。
“但是……有些事情,我還是做不到啊……”伊默别過頭,他倒沒有不忿的感覺,隻不過深深的感覺到自己在學業上的無力。他也不想隻是依靠佟君文給他劃重點來考高分,隻是……他真的沒有學習的天賦。或者說,在學業上伊默不過是中人之資,放在301班這個優等班中跟全市最頂尖的學業高手進行比較,就有些差的過分了。
“小默,你……”佟君文突然不說話了,她意識到,也許,自己給了伊默太大的壓力了,三年以來一直追随着自己任性的腳步,他的這根弦已經繃的緊緊地,已經不堪重負。
……
月光把台階照得通亮,蟲鳴給靜谧的夜晚增添了幾份生氣。
“咔”佟君文家的門打開了,明亮的的燈光讓月光也刹那失色。
“小默默,路上小心哦!”夕紫乃溫和地笑着,擺了擺手。
“知道了,阿姨!”
“媽媽,我去送送小默。”佟君文說道。
兩人走下了樓梯,并肩走在蟲鳴的草地上,默然無語。月光兜在少女的紗衣裏,宛如夜女王的精靈。
“小默。”少女停下了腳步。“小默,對不起。”
“嗯?”伊默有些詫異。
“是我給你壓力太大了,讓你變得不是自己了。”佟君文低頭踢着草地。
“啊,沒有的事啦。”伊默撓了撓頭,“我不在意的。”
“但是我在意,”佟君文擡頭看着他,“雖然剛才我這樣訓你,但是其實該被訓的人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逼迫着你,讓你變得不是你了。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沒有的事,我還是那個我啊,”伊默張開手臂抱住了佟君文嬌小的身體,揉了揉她的頭發,“高中是我們的高中,是你的選擇,也是我的選擇,跟别的無關。”
佟君文下巴抵在伊默稚嫩的肩膀上,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隻有一個月了呢。”佟君文呢喃着。
“嗯。”伊默悶聲應道。
沉默了一會,佟君文稍稍推開了他,看着他的眼睛說:“就讓我,任性這最後一個月吧!”
伊默突然笑了:“别說一個月,多久都可以。”
“一個月就夠了。”佟君文搖了搖小腦袋,“我希望未來的伊默是因爲自己而成爲伊默的,不是因爲我而成爲伊默的,我相信那個你才是最好的你。”
“是你拯救了我,所以說到底,我還是因爲你才成爲伊默的啊。”伊默輕輕的撫摸着佟君文後腦勺上的一道隻有兩人才知道的疤痕,歎了口氣。
佟君文晃了晃腦袋,不讓伊默摸自己的後腦,将腦門抵在了他的胸口。
“統考完了我要去清洲島……”
“去,我明天就訂票。”
“我要吃好多好多海鮮……”
“吃,我們跟漁船邊撈邊煮着吃。”
“我還要遊泳,我還要潛水……”
“去,都去,統考完了我就陪你去買泳衣!”
佟君文輕輕地笑了,踮起腳。
“謝謝!”兩片柔軟的嘴唇輕輕地印在伊默的臉頰上。
看着似乎有些雀躍的如精靈般的背影,伊默摸了摸猶有餘溫的臉頰,時間似乎停在了這一刻。
這是十七歲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