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默做了個噩夢。

……

當他有所意識時，已經身陷在黑暗的森林中，陰森的寒氣讓他止不住的顫抖，暗影中下垂的枯枝如鬼手一般抽打着他的臉頰，迫使他用手臂護着頭，悶頭向前方奔跑着，猛然一陣踏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止不住的叫喊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自己砸在一具軟趴趴的、冰涼的肉體上，他擡頭，發現正是那個穿着骷髅長袍的的活屍，他身上的嬰兒骷髅纏繞着他的脖子，慢慢的擡起頭來，滿是血的鬼臉笑着，開口了：“你，看見我了。”

……

猛地大叫一聲，伊默猝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張望着熟悉的房間，意識到自己做了個噩夢。

“真他媽……見了鬼了……”伊默慢慢的用手捂着臉，用力的揉搓着，“啊！！！！”

他不得不面對現實，那就是，昨天看到的那個在天上飄着的人形到底是什麽玩意？他很确定不是幻覺，他也很确定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世界是個唯物的世界，這個世界沒有天神上帝，也沒有閻羅王，更不會有能飛行的超人類。然而昨天就在他眼前，一個飄蕩着的人形就這麽飄着飄着消失了！

感覺自己三觀被颠覆的伊默昨天盡力暗示自己忘掉一切，他也成功了，但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突如其來的噩夢讓他沒辦法再欺騙自己。

是人是鬼？

這個經常出現在鬼片裏的疑問，成了他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往常在屏幕上看到人問出這句話通常都帶有點喜劇色彩，但是當這句話穿過屏幕來到現實時，就不是那麽喜劇了。可憐的伊默隻能帶着這個疑問蒙着被子躲在床上，戰戰兢兢的度過了下半夜。

……

“小默？”佟君文側着頭，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哈~~~”伊默跨在自行車上，幾乎半宿沒睡的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怎麽了？”

“黑眼圈……”少女抿了抿嘴唇，指着他的眼睛。

“沒事，就是有點睡不着。”伊默揉了揉發澀的雙眼，拍了拍自行車的後車架，“沒事，趕緊走吧，晚了吃早點就沒座位了。”

佟君文盯着他看了會，突然像明白了什麽似得，嘴角微微翹起，轉過身體橫坐在後車架上，伸手圈住少年的腰間：“走吧。”

“呼啊~~~~~”伊默一路打着哈欠，迎着晨風，身後搭着佟君文，歪歪扭扭的沿着斑駁的梧桐樹道前行。

……

炎熱的空氣似乎如粘稠的膠體一般，學校裏成排的樹都難有一絲搖擺，五六月份的天氣已經開始熱到這種程度。

伊默雙目無神的看着在黑闆前舞動的老師，一點都沒聽進去，他在發呆。思維随着瘋狂旋轉的風扇轉動着，依然還是在思考那個問題：到底是人是鬼？

他思考着當時的每一個細節，有時候覺得真的是自己在混戰中被打到頭産生的幻覺，但是随即那種可怕的虛無感又在提醒他的确經曆了這麽一刻，自己的存在幾乎要從這個世界消失了，這種感覺他大概很長的時間都不會忘記，

伊默并不喜歡看小說或者動漫之類的幻想作品，更是數年沒有碰過遊戲了，純粹唯物主義思維的他很難相信這個世界真有超自然的存在，所以他對自己的三觀破滅感到非常糾結，并且決定要找到真相。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鬼。

回過神來，老師依然在黑闆前張牙舞爪，大概是在講去年某幾道類型題的命題思路，這種課在佟君文看來簡直是浪費時間，每年的命題者都不一樣，講明白以前的命題思路不過是能夠讓老師産生事後諸葛亮的快感而已，所以伊默走神也走的心安理得。

突然感覺書包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伊默悄悄摸出手機，用書本做掩護點開了手機屏幕，是佟君文在前排偷偷發過來的。

『認真聽課，不準走神！』随後是一個張牙舞爪的小蘿莉表情。

伊默擡頭往佟君文的座位看去，少女微微側過頭，用眼神威脅着他。他狀做無辜的聳聳肩，低頭啪啪啪的打字。

『我聽的很認真啊，可是我覺得這道題他講得沒有你上周講的好，而且他寫錯了兩個地方，等下要算成不存在了。』随後是一個認真敲木魚的小和尚，點擊發送。

也沒見佟君文有看信息的動作，過了一會，信息發過來了。

『算你過關！不過還是要好好聽！』傲嬌臉的小蘿莉。

佟君文在手機上可比在現實中生動多了，這才是她的本心吧。

『是是是！你别被老師發現了。』

雖說作爲學霸，佟君文還是有一些任性的特權，不過伊默也不想被老師發現她在玩手機。果然之後沒有信息發過來了。

不過既然掏出了手機，伊默打算到網上看看有沒有跟自己類似遭遇的人。

他打開了搜索網站，搜索“遇鬼”結果蹦出了幾百萬條搜索結果，摸了摸鼻子，他重新輸入“出龍市遇鬼”，這下少了許多，不過也不是他能夠一一看完的。随後他試了各種關鍵字，都隻能找到一些不知真假的“親身經曆”，他還看到有人寫了自己在某個度假别墅中的疑似遇鬼事件，劇情跌宕起伏，人物錯綜複雜，甚至還差點跟他朋友的女友發生些喜聞樂見的故事，看得人欲罷不能，回帖蓋了好高的樓。

不過都不是他需要的，無奈之下他隻好在論壇上發了個帖子，标題《最近在出龍市有人遇到過靈異現象嗎？》然後把自己的經曆發了上去，希望有相似經曆的人能夠聯系自己，一起尋找真相。随後就關了手機塞回書包裏。

中午依然是與佟君文一起去校外吃飯，這種天氣下沒人願意去隻有風扇的學校餐廳，簡直是酷刑。

不隻是餐廳，21世紀都過去三分之一了，整個學校居然隻有少數幾個必須的房間有空調，所有的教學樓、老師辦公室、餐廳、室内體育館，全都沒有空調！僅有的對學生開放的空調設施隻有圖書館了，然而圖書館一般隻有在下午才開放，苦逼的學生們就隻有自尋生路了。

當然，大部分學生都會選擇回家午休，隻有伊默和佟君文這種離學校有點遠的學生才會在中午留校。

來到平時吃午飯的茶餐廳，找好了座位，佟君文坐下掏出一本書安靜的看了起來，伊默自然就是那個鞍前馬後的小厮，到前台點好了兩人的餐點，再拿起兩杯冷飲回到餐桌上。

一人看着書，一人比劃着自己的手機，喝着冷飲等着上餐。

“小默，厚軒纏着你幹什麽？”佟君文低頭看着書，突然開口問道。

伊默笑了笑，“沒什麽事，就是天選者公司那個遊戲，什麽在線突破一個億，好像的确是很厲害的。”

“天選者公司……”佟君文難得擡起頭來，思考了一會，“這個公司……很厲害，他們的VRI技術領先了現有科技50年，真想看看他們的研究團隊是什麽樣的。”

這可以算是佟君文的職業病，她的知識儲備已經遠遠超出絕大多數的同輩，隻有尖端的科技或者研究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了。不然她也不會在初中就受到帝都大學某個有自己獨立實驗室的教授的看重，準備推薦她在那個年紀就進入少年班。

“啊，就是VRI這個東西。”伊默摸了摸鼻子，“那家夥說要送我一台，條件是我加入他的旅團。我又不玩遊戲的。”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在統考結束後去買來試試看，我也想看看他們所謂的‘幻肢’到底是什麽東西。”看來佟君文是真的挺感興趣的。

“不過在統考結束前你可不要因爲這種事情而松懈了。”佟君文又說道，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伊默聳聳肩，“我當然是拒絕了啊，我對這個不感興趣，也不會去玩的。不過你想試試的話那到時候我去買。”

“嗯。”佟君文輕輕的應了一聲。

中午的茶餐廳人很多，眼看餐點還沒送上來，伊默隻好繼續看手機。

他自然是在看網上有沒有類似自己的靈異事件，翻看了一會，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在上課的時候發過一個帖子，他打開論壇點了進去，發現帖子下面已經有很多跟帖了。

『LZ不是RPG我吃屎。』

『圍觀樓上吃屎。我覺得LZ說的是真的，出龍市一直都挺邪門的。』

『不管是不是RPG，LZ肯定是産生了幻覺才會覺得自己看到了幽靈。』

『……』

沒有營養和争吵的回複占據了大部分。當然也有認真思考的回複，不過大部分人都在建議他去寺廟或者教堂誠心請回一個護身符來，見過鬼魂的人容易被髒東西沾上，帶個驅邪的物體總比裸奔好。

雖然作爲一個唯物世界觀中長大的人，他并不相信開光佛像還是開光十字架真的能有什麽作用，不過還是被這幫人說的心裏毛毛的，本着聊勝于無的心态，就去請一個回來算了？伊默感覺自己有點動搖了。

還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在帖子裏發靈異圖片，有些圖片相當惡心，當然在伊默看來大部分都是PS得有點過了。默默的給某樓發惡心靈異圖的勇士點了舉報，帖子裏已經被舉報了一大串顯示MUTED狀态的用戶了。

看來沒有什麽收獲，伊默心裏想，不然……還是去請一個護身符？

正要關閉論壇，突然又跳出一條信息提示，伊默點開一看，并不是帖子回複提醒，而是一條私信，有人給他發來了單獨對話的請求！伊默突然有了一絲期望。難道是有相同遭遇的人給我發信息？這麽想着，迫不及待的點了私信鏈接。

『不要找，不要問，忘記你看到的，不爲你自己也要爲你的家人想想，知道的多了未必是好事。好自爲之！』

私信并沒有如正常私信一般顯示其ID，而是一串亂碼，顯然不是正常的論壇ID。伊默的心髒砰砰的快速跳動起來，果然，有人知道真相！他們知道那個鬼魂是什麽，也肯定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一切的真相，就在這個私信的背後！伊默有點興奮，連忙敲擊起來。

『你，或者你們，到底是誰？』伊默緊張的等着回複，不停的刷新着頁面。

『好奇心不是個好習慣，小夥子。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喪命。』

『什麽意思？能不能說清楚些？我希望得到真相！』伊默打完字，點擊發送，然而這次卻失敗了。

#警告，未找到用戶#

頁面上彈出了這樣的提示信息。伊默心裏一驚，這什麽情況？剛剛兩人還在聊天，轉頭就提示沒這個用戶？伊默感覺一陣寒意從尾椎蔓延開來。對方不但可能掌握着超自然的力量，還掌握着超凡的現實力量，這樣的組織如果想滅自己口……伊默心裏一陣害怕，不是爲自己，而是爲佟君文。

他迅速點開自己發的帖子，點開編輯，把過程的描述全部删掉，然後打字。

『抱歉了各位，我就是上課無聊想開開玩笑，編了個故事給大家樂呵。爲免誤導網友，内容我就删了，畢竟這還是個唯物世界，鬼魂之類的迷信産物本來就是不存在。抱歉抱歉，大家散了吧！』

點擊發送，看到帖子内容已經消失一空，才松了口氣。

察覺到伊默狀态有些不對，佟君文疑惑的擡起頭，“小默？怎麽了？”

“啊？沒事，能有什麽事。”心裏還是有些忐忑的伊默擺擺手，“看人家一個靈異事件的帖子，有點被吓了一跳而已。”裝作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佟君文皺了皺小鼻子，“别看太多亂七八糟的，自己吓自己。”

是啊，自己吓自己。伊默想到，突然回過神來。對方既然是來警告而不是直接有人找上門來，那就說明對方至少沒有太大的惡意，不然何必浪費時間跟自己聊上兩句？

伊默不敢奢望對方找不到自己，隻能先安慰自己，對方大概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組織。但是話說回來，這是不是反過來證明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是不是證明了……真的有鬼魂和幽靈的存在？

伊默有些頭痛，感覺不管怎麽樣自己的處境都有些糟糕。想到論壇上網友的建議，也許真的去請一個高僧開過光的護身符會有一些作用？給佟君文帶着，至少也是聊勝于無。開始勉強準備接受一個不那麽唯物的現實世界的伊默，有點亂了方寸，宗教器物可能是他唯一想到能保護佟君文的東西了。

這麽想的伊默開口了，“文文，下午放了學，我們去趟寺廟吧。”

“寺廟？”佟君文的小臉上露出迷惘的神色，不知道伊默突然發什麽瘋。

“嗯，還有一個月就要上考場了，想去求個簽。”伊默小心的掩飾着自己的真實目的，“很多同學都去過了，聽說寺廟裏求簽還有送文昌帝君的護身符，可靈了！”

文昌帝君就是傳說中的文曲星，不是那個電子詞典，是古代考生們考試前必定要祭拜的考神。寺廟裏送文昌帝君護身符的事還真不是伊默胡說。厚軒他媽媽每逢大考都要給厚軒求上一個簽，然後考場上必定會塞給他一個考神的護身符，當然，厚軒能考試及格不是因爲這個護身符，而是因爲考試前夕伊默會給他看一部分佟君文的筆記。伊默對能辟邪用的宗教器物不熟悉，不過在他想來，有考神的護身符，那也會有鍾馗的護身符，實在不行齊天大聖的護身符都可以，隻要能辟邪保護佟君文就行。

寺廟是一個道教寺廟，現在隻有一個中年道士在主持，幾年前還有個據說有真道行的老道士，可惜老死了，之後中年道士就接成了廟祝，靠着老道士留下的遺産，他日子過得還不算差。如果是去找他的話，估計還是能買來一兩個當年老道士遺留的産品。

“唔，好吧。”佟君文無可無不可，既然伊默有這個想法，那就陪他去好了。

……

吃過午飯繼續在人家茶餐廳死乞白賴蹭空調到上課前，就算是天才少女佟君文也受不了學校的摳門。

“早點知道逸雲高中連個空調都沒有我就不來這學校了！”被熱的發瘋的佟君文少見的失态，當然她也有這個實力去出龍市任何一個重點高中，人家學校還會屁颠屁颠的給她包辦一切手續。

下午繼續在瘋狂旋轉的電扇下上課，半宿沒睡的後遺症終于來了，第一節課上到一半伊默就昏睡過去，後果自然是滾到教室後面罰站了第二節課，放學後也沒逃過懲罰，一個人把教師辦公室打掃了一遍。

灰頭土臉的伊默找到在圖書館的空調下安逸看書的佟君文時，都将近六點了。看到伊默這倒黴樣就忍不住笑。

“笨蛋。”佟君文拉着伊默坐下，抽出紙巾給他擦臉上的灰塵和汗水。

一口氣灌了半瓶佟君文給他準備的汽水，伊默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時間已經六點，因爲要去寺廟，給夕媽媽打了電話說明不回家吃飯了，換了家餐廳吃完晚飯，伊默用自行車載着佟君文向寺廟方向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