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戌時!大概就是七八點的樣子,古人沒有什麽娛樂活動,休息的很早,一般這個時候已經窩在被子裏思考着各自的人生大計了。
出門前,哦,不應該是出窗前,硯舒擡頭看看暗無星月的天色,腦海裏頓時就冒出了這麽一句: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頓時,覺得脊背上涼飕飕的,甩甩腦袋把這一想法趕了出去,晚上出門前還是不要有這麽恐怖的想法好。
其實,與其說宇文硯舒是對獨孤蓉的好友感興趣,不如說她是對沈惠舒本人感興趣。深宮數十載,曾經寵冠後宮,無人能及,打入冷宮後居然還能毫發無傷,仍能自在讀書下棋。如果說沈妃背後沒有一股力量支撐打死她也不相信,紅顔白發深宮怨,沈妃難道已經脫離紅塵,斷絕七情六欲?
遠遠的就看到叢叢樹影的縫隙裏透出的淡黃色的燭光,像螢火一般微弱,似乎風一吹就會消失一般。婉約纖細的人影倒映在窗紙上,宇文硯舒看到她拿着一隻钗撥弄着燭芯,火苗蓦地跳動了一下似乎爆了一朵燭花。
這副畫面讓她想到最後一次看見獨孤蓉的時候,也是深夜,她内急而醒,因爲人還小沒有辦法自己解決,就四處搜尋着母親的身影。那一晚獨孤蓉穿着白色的中衣,靜靜地坐在桌邊,桌上隻有一隻點燃的燭台,娘親就那樣癡癡地看着那一點燈火好像融入到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宇文硯舒永遠也忘不了那副畫面,那個被溫柔的燭光籠罩着的絕美的女子,不顧深夜的寒氣獨坐在桌旁蹙眉低首。
剛剛走到牆邊,一道黑影閃了出來,吓得原本神經已經繃得很緊的宇文硯舒差點叫起來。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啞妪,老妪似乎沒發現她,出來看了一下又轉身回去了。
宇文硯舒狠狠地的用手撸了撸胸口,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減緩心跳的速度。
恨恨的瞪了眼前面蹒跚的老人,要不是看她既聾又啞的,她真想狠揍她一頓。就算吓死人不償命,也用不着這麽吓吧,深更半夜的你一殘疾人還是早早的睡覺去吧,吓不着人吓着貓貓狗狗也好啊。
踩着啞老妪的腳印,一步一憤恨的走了進去。
如果說白天的冷宮有着凄清的味道,那麽晚上則是鬼氣深深的感覺,枯枝落葉婆娑魅影深深淺淺交替橫斜。最糟糕的是沒有月亮,如果有月亮還可以安慰自己那不過是樹影罷了,如果沒有月亮看着地上斑駁的痕迹,會有什麽樣的感覺呢?
好不容易到了沈妃門前,宇文硯舒也顧不得什麽禮儀不禮儀了,“嗖——”地一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的從老妪身邊竄了進去。原本沉沉如死水的老妪也被她突然地舉動吓得一個猛抖,被臉上的褶子擠得看不見的老眼也顯出了一條黑縫兒。
沈惠舒看見跳進來的小人兒,不僅沒被吓到反而一臉溫柔:“來了。”
柔柔的聲音輕撫過,宇文硯舒撲通撲通的折騰的小心髒立馬安靜了下來。立腳束手,規規矩矩地道:“讓沈妃娘娘見笑了。”
沈妃輕笑:“别娘娘、娘娘的,反倒生疏了,過來坐吧。”沈惠舒指着左手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宇文硯舒緩緩走過去,緩緩坐下,标準一恭守儀禮的大家閨秀,不明就裏的人可就這麽被她給糊弄過去。沈惠舒看着她一舉一動,柔和貞靜的臉上露出滿意欣慰的笑容,歎道:“蓉蓉泉下有知,也會含笑而眠的。”
小臉有一瞬間的黯然,自己想起娘親是一回事,别人提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好像心底的隐痛被人挖了出來。宇文硯舒有點不太自然的笑道:“姨娘,這麽晚找我有事麽?”
沈惠舒清亮的眼神落在硯舒身上,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你跟你娘真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看到你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她了。”
這話在剛進宮的時候就已經聽皇後說過了,但現在再次聽來,即使對方是母親的閨蜜,宇文硯舒心裏也犯起了嘀咕:“不至于因爲這個深更半夜的把我拉到這兒來吧,看沈妃挺清醒通透的一個人兒,不至于腦袋不正常吧,老天你也忒不公平了。”
“想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你娘的時候,我們都還是被奶娘拉在手中的小丫頭,想不到時間這麽晃一晃,容兒的第二個孩子都這麽大了。”沈惠舒從心底緩緩噓出一口氣,仿佛有什麽棉絮一般的東西堵在胸口,扯不盡吐不完,猛地咳嗽了幾聲,一抹紅潮湧上她的臉頰,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了幾下。
“娘娘,你怎麽了?”宇文硯舒忙走到她身邊,抓住她捂着唇邊顫抖不已的手,輕輕拍拍她的背,替她順氣,可是她忘了,她才十歲,哪來那麽大的力氣來給一個成年人順氣啊。
沈妃笑笑擺擺手,讓她又坐回原來的地方:“老毛病了,沒什麽大礙的。”
宇文硯舒也不多言,從剛剛沈妃話裏的意思聽來,估摸着是想跟她說說以前的事。娘親的早逝其實是她心中的一個遺憾,她生下她,給了她第二次的生命,也許是感激,也許是出于血緣的牽系,也許是前世母親也去的太早,因此獨孤蓉在她心裏其實與前世的母親已經合二爲一,是她唯一的娘。她一直想通過各種渠道去了解這位母親,可是因爲獨孤容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因此真正了解她的人可謂是少之又少,外界的人也就知道幾句溫婉娴靜,知書謹禮,大家閨秀。
啞老妪進來添了茶,水的顔色是淡淡的黃色帶着一點綠瑩瑩的感覺,嘗一口宇文硯舒不易察覺的皺了一眉,有股淡淡的黴味兒。
沈惠舒渾然不覺,輕抿了一口,霎時略顯幹燥的嘴唇像抹了采蜜似的變的瑩潤起來。
“我第一次見你娘是我八歲那年的元宵節,先皇爲與民同慶,效仿民間的花燈節,制花燈猜燈謎,并下令文武百官攜眷入宮同樂。那年你娘跟你現在一般大吧,披着罕見白狐裘,兩髻上綴着兩顆高麗進貢的夜明珠,明亮的大眼睛,就那麽安安靜靜的跟在你爹身旁。任由你爹牽着她四處轉悠,在場的人無人不誇他們金童玉女,天造地設的一對。那時的我雖然小但也看的出你爹是打心底疼你娘的,無時無刻不護着你娘,生怕她磕着碰着,無論什麽新鮮的小玩意兒,你娘隻要多瞧兩眼,你爹酒會想方設法的濃過來,隻爲博她一笑。這些畫面就是現在想來,都不覺的是在做假。”
說到這兒,沈惠舒停了下來,似乎是想到了後來的事。憤怒、嫌惡、痛恨、憐憫種種表情揉合成一種複雜的神情從她白皙的臉上一閃而過。
宇文硯舒卻在想,原來曾經的爹娘感情是那樣的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那是不是愛情呢?也許曾經是,懵懂少年情窦初開,少年少女彼此心心相系。隻是日長天久的守候将它磨成了平淡的親情,沒有了愛情的刺激,沒有了兩個人的神秘。即使紅燭高照,高堂明鏡結尾夫婦,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我們那時候可羨慕你娘了,總覺得老天爺真是不公平,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優點都給了你娘。
“我們沈家也是世代的書香門第,出過幾個大儒,我爺爺就是朝中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文官。獨孤大人曾經也是我爺爺的門生,他與我爹私交甚笃。”
獨孤家與沈家還有這麽一份淵源啊。宇文硯舒撫撫微微抽痛的額角,大興的官網簡直比互聯網還要可怕,不知道一個人的超鏈接可以彈出多少個相關的窗口。天生就怕麻煩的她在這一刻無比的懷念那一方天高地闊,遠山連綿,可以騎着駿馬恣意奔跑的北疆邊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