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的大門已上了鎖。杜颉返回到二樓，趁着沒人注意，悄悄從走廊跳了下去。這點高度對他而言，不算什麽。翻學校的鐵栅欄東外牆更是輕而易舉。當他落在校外的馬路上，他才想起根本不知道杜赫他們在哪家網吧！
縣城的網吧不少，四處都有分布。杜颉當即由近及遠一家家找去，終于在臨河那家企鵝網吧裏找見了杜赫。這家網吧并不大，昏慘慘的日光燈下，青煙缭繞，又悶又嗆。已是夜裏十一點，網吧裏仍坐了一半的人。
班裏的男生并坐在面牆那一排，全神貫注盯着屏幕，嘴裏不時咒罵幾句。杜赫單獨坐在靠裏牆的拐角處。杜颉走到了他身後，他仍無察覺。在見到杜赫那安靜的背影瞬間，杜颉的心安定了下來。他伸手撓了撓杜赫的頭發，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
杜赫把頭低下去，接着笑了起來，杜颉的手他太熟悉了。他還是來了，這意外之喜如何不讓他心花怒放。
“你跑來幹嘛？”
“你說呢？”
“我給你開一台機子。”
“不用，你玩累了，讓我玩一把就行了。”
杜颉玩了幾把就犯困，趴在鍵盤上睡着了。沒睡多久卻餓醒了。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杜赫仍在做任務。
“怎麽醒了，睡得不舒服？”
“不是，我餓了。”
杜赫當即退出遊戲笑道：“走，我們吃夜宵去。”
“正合我意。”杜颉笑道。“要不要叫上他們？”
“别，他們十有八九不會去，肯定讓我們給帶回來。我可沒那功夫。”
“行吧。”杜颉搖了搖頭。
他們悄悄走出網吧，沿着河岸往夜宵街走去。深夜的縣城空空蕩蕩，讓人感到陌生。隻有昏暗的路燈拉長了他們的身影。
“風吹得有點冷。”杜赫雙手插進褲兜。
“十月的天了。”
夜空無月，卻有漫天星子。
“你不必來的。”
“你不想我來嗎？”
“當然是想的。”
“那就行了。”
縣城的文化廣場旁有一條夜市巷子，他們還沒走近，已聽到了喧鬧人聲，一股股白煙随風灌出，空氣中滿是油脂滴在木炭上燃燒過的氣味。
這條街吃的喝的都有，有的有店面，有的就在路邊擺個攤，放置幾張矮桌矮凳。他們來時，已近尾聲，人們吃飽喝足了，一群群散去。
他們沒什麽錢，隻要了兩份炒粉。杜赫把粉裏的肉絲挑給了杜颉。
“味道不錯。”杜颉大口吃着。
“我給你烤一手肥牛吧。”
“不用，費那錢幹嘛。”
杜赫看了看别的桌上剩下的大把竹簽和酒瓶，默默歎了口氣。杜颉很快吃完了一碗，似乎想起了什麽，神色黯淡下去。
“我媽今年要回來了。”
杜赫自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挺好的。”他說。
“你真覺得好？”杜颉瞪着眼，不滿的說道。
“有什麽不好呢？在南邊打工終是漂泊，不如在家裏做點小生意安穩。你也能時常見到她。”
“其實你以前說的話，我都還記得。可事到臨頭，心裏總不是滋味。”
“我們都十五六歲了，更該自力更生。可況那個李叔叔我也見過，人不錯，會對你媽好的。父母有父母的命運，我們有我們的命運，何必強行絞在一起？”
“我不是你，做不到無動于衷。”
“你不是我，但你有我啊。”杜赫看着杜颉的眼睛，隐去了天然藏于眼角的笑意。“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謝謝你。”杜颉認真的說道。
“今晚你能來，我特别高興。我該謝你。”
“好了，肉麻死了。”杜颉笑了起來，杜赫也笑了。
笑過之後，杜颉心裏沉甸甸的。他感到自己已成了杜赫與世間最關鍵的紐帶。他爲兩人純淨濃烈的情感感到自豪和暖心，可他不希望杜赫的世界隻有他。不過未來的日子還很長，他們總會邁入更廣闊的世界，接觸更多形形色色的人，說不定到時候杜赫會自然而然的發生轉變。想到這裏，他的心裏稍微踏實了些。
杜赫卻沒想這些，他在想着怎麽安撫杜颉。
“關于你媽媽這件事，你得從現實的角度去考慮。你爺爺這幾年身體不好，天天要吃藥，得花不少錢。你讀高中，學費生活費都翻了倍，這也是錢。你媽媽一個人在南邊打工，累死累活收入也不高，供養三個人是很艱辛的。撇開這些不談，李叔叔在經曆了杜偉那事打岔之後仍願意跟你媽媽在一起，說明他是真心的。而你媽媽對他想必也有感情，她多了一個倚靠，不好嗎？你不希望你媽媽爲了你當一輩子寡婦吧？如今你未成年，今後成年成家了，誰來陪她？你難道沒有發現，這世間能陪伴彼此最久的不是子女父母，而是夫妻老伴。”
杜颉目瞪口呆的看着杜赫，繼而笑道：“真搞不懂，你腦袋瓜裏哪來這麽多話。我再不醒悟，也對不起你了。”說罷大手一伸，抓向杜赫那顆漂亮的腦袋。
杜赫左右晃動，試圖擺脫杜颉的魔抓，叫道：“别弄，發型都亂了。”
“這大晚上的，鬼才看你。”
“你是鬼啊？”
他們回到網吧時，被劉建成看見了，喊道：“杜颉？你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了。”
“這樣啊，我還奇怪杜赫來了，你怎麽不來。”
後來杜颉又玩了一兩把，就趴着睡着了。等杜赫叫醒他，已是第二天清早六點半，他們得趕回學校上自習。杜赫一臉倦意，眼神卻很亮。
過了幾天，他拉着杜颉來到縣城最大的一家音像店。買了一台“高步”複讀機，幾盤流行歌曲磁帶。縣城有許多音像店，全賣盜版貨，一盤磁帶三四塊，一張vcd八九塊。走遍縣城也找不出一件正版貨來。
“你哪來的錢？”等他們走出音像店，來到隔壁家的書店門口時，杜颉終于忍不住問道。
“你喜歡不喜歡？”杜赫不答反問。
“喜歡，但不安。”
“這錢是我憑本事掙來的，幹幹淨淨。”杜赫笑得很燦爛。“我賣了一把刀給陳胖子，賺了三百塊錢。”
“什麽？！”杜颉簡直無法置信。“他是不是腦袋有問題，花這麽多錢去買遊戲裏的武器？”
“人家聰明的很！我還嫌賣便宜了。你别大驚小怪的，陳胖子家有的是錢，三百塊在我們是巨款，對他來說，不過是毛毛雨。”
“好吧。”杜颉無奈搖頭。“這就是你那晚堅持去包夜的原因？”
“是啊，我厲害吧！”杜赫笑道。“我們先去逛超市，再去學校門口吃一頓好的。”
杜赫在超市裏買了兩袋奶粉，一些餅幹和巧克力。後來又在“全力”書店辦了一張借書卡。那時街上大大小小的書店極多，店裏的書可賣可租，隻需辦一張卡，就能借閱最新的書籍，每天租金不過兩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