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王秀英攜李自忠從南邊回來,聽說了這事,特别是知道偷狗賊手頭有砍刀後,吓得手都在抖,不免訓斥杜颉:“以後再不可逞強!太危險了,多虧大家及時趕到。”
杜颉道:“不要人幫忙,我照樣把他們打趴下!”
王秀英氣道:“你這倔性子!我知道你厲害,可人外有人,等你撞了南牆才回頭就晚了。”
李自忠笑着勸道:“孩子年輕氣盛,你慢慢教就是了。”
杜颉心中不快,又聽他們隻顧和杜天衡商量擺婚酒的事,便自出門去尋杜赫玩耍。聽杜赫說杜二杜三躲在外面不敢回來,村長把錢分給衆人後還剩了三百塊,當作慰問金給了村裏的孤寡老人。
“要不是村長攔着,我非把那狗屁包哥打成豬頭!”杜颉狠狠道。
“村長處置得挺好的啊,你要是一失手把人打殘了,可不好收場。何況你把人打得鼻青臉腫,過年都沒法出去見人,夠慘了。”杜赫想起那光頭的模樣,忍不住好笑。
杜颉笑不出來。
杜赫又道:“昨晚這事最重要的意義不在于你替小黃報了仇。”
“那還有什麽别的意義?”
“你想啊,你昨晚一打四,多厲害啊。李叔叔知道這事後,敢欺負你媽媽嗎?他不怕你的棍子?”
杜颉高興了一點。
杜赫摟着他寬厚的肩膀,搖晃着說道:“我之前說的話你都忘了嗎?就算你心中不喜,也不要冷着臉,免得你媽媽看了心裏難受。她結婚是喜事,有人替你承擔起照顧她的重任來了,你也該感謝李叔叔的。”
“我知道了。”
杜颉離開杜赫回到家裏,李自忠已經回了家,杜天衡上床躺下了。他一進堂屋就見母親在父親的遺像旁呆呆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香爐裏剩了些餘燼。
“媽,我回來了。”
“回來了啊。”王秀英擦了擦紅潤的眼角,笑着把杜颉招到身邊。“媽媽剛才說的話重了點兒,可媽是擔心你吃虧。”
“我知道了。”
“你不怪媽媽吧?”王秀英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怪。”杜颉知道她指的是另一件事。
“你長大懂事了。”王秀英欣慰又心酸的笑着,落了幾顆淚。
“媽你别哭。”杜颉最見不得眼淚,更何況是母親的淚水。
“好,媽不哭,媽是高興。”王秀英笑着摸去眼淚。“對了,李叔叔給你準備了房間,你什麽時候去住都行。”
“多謝李叔叔,可爺爺身子不好,我要陪他。”
“嗯,媽不勉強你,媽也會常回來照顧你爺爺的。”
王秀英和李自忠都是喪偶後二婚,也沒想大操大辦,隻選在臘月二十八那日,李自忠在自家擺幾桌酒席,請至親好友做個見證。杜家這邊隻有杜天衡帶着杜颉出席,算作娘家人。其餘還有杜颉的舅舅和姨媽。剩下的便是李自忠的親友了。
那一整天,杜颉都恍恍惚惚,如置身一個低氣壓的夢中。
他隻記得那一日恰是個陰天,天空中灰雲密布,厚厚的雲層壓得極低,寒風呼嘯着掠過裸露的灰褐色田地,吹得光秃秃的樹枝瑟瑟發抖,整個天地灰蒙蒙一片,像一幅褪色了的老照片。門口被風卷起的鞭炮屑透着一股妖冶的紅。
酒席就擺在李自忠家的堂屋裏,團團坐了三桌。堂屋四面牆上貼了紅色大喜字,祖宗牌位前燒了香燭。李自忠有一子一女,大女兒遠嫁,過年随丈夫回家了。小兒子李智比杜颉大四五歲,瘦高個,一臉痞氣,耳後有一塊刺青。
李智初中畢業就往南邊打工去了。見了杜颉,神色不善。杜颉也未搭理他,他大概能體會李智的心情。可難免爲母親擔憂,怕她今後的日子不好過。
年後王秀英帶着李自忠回門拜年,那日杜颉的叔叔嬸子也在。杜颉的嬸子薛秋玉見了王秀英,便笑道:“喲,嫂子可真有心啊,這大老遠的,還來拜年呢?”又趕着她的兩個兒子讓他們叫人,那兩個偏不叫。她又笑道:“嫂子見諒,這身份變了,他們一時不适應,不知道該叫什麽了。”
王秀英向來知曉她這妯娌的性子,也不在意,笑了笑說道:“半大的孩子都這樣,嘴巴緊,面皮薄,不愛叫人。”
屋裏燒着炭盆,放在杜天衡腳邊,他咳嗽了幾聲,指着杜颉的兩個堂兄弟斥道:“以前怎麽叫,現在就怎麽叫!你們兩個是越大越不知禮!書也讀不好,整天跟着那起二流子混,遲早吃虧。”
他身子弱了,餘威猶在,杜威杜福不敢當面頂撞。薛秋玉這兩年卻不大待見病了的杜天衡,若非惦記着這棟老屋和幾畝田地,早撂下他不管了。但言語間已沒那麽謹慎,她冷笑道:“爸,他們自然比不得杜颉會讀書,誰叫他們沒機會多受你的指點呢。”
李自忠聽了半天,這時笑着插話道:“讀書也看天分,杜颉聰明,又勤奮,難怪他成績好。”不等薛秋玉發作,便起身道:“我們還去杜剛家坐坐。”
杜天衡道:“好,你們去吧。秋玉,秀英他們帶了很多菜來,你去廚下看看。”
王秀英道:“我們很快就回來,等下我來炒就是了。”
薛秋玉笑道:“這哪行啊,如今你是客人,不好勞動,我炒就行了。”
王秀英笑了笑,帶着李自忠出門去了,杜颉也跟了去找杜赫。杜天衡把杜世武叫到跟前,冷着臉道:“這兩年秋玉越來越不像話,我就是病了,也還能動,沒帶累了你們,她就不耐煩了?再怎麽我也是你老子!”
杜世武忙笑道:“爸,你多心了。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她那性子,也就是嘴巴硬,可心裏軟,平時都想着孝敬你呢。”
杜威杜福兩兄弟趁便也出門尋樂子去了。大年下,村裏也沒什麽消遣,不外乎親友相聚鬥鬥牌打打麻将。大家忙活了一年,兜裏有了點閑錢,于是牌局不斷,日夜不休。
杜赫那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新棉衣,映得他雪白的臉越發俊美。杜颉穿着從南邊帶回來的黑色豬皮外套,他五官鮮明,肩寬腰細,特别适合皮衣。
兩人一見面就開始取笑對方的穿着,每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