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赫想起杜颉曾經對他說過，人不是機器，對于感情并不能完全控制，玩弄感情等于是玩火。自從成雲飛獨自開車上路後，他便開始挂念于他。

村裏的雙搶進入了尾聲，稻谷躺在各家樓上接受陽光的洗禮。大片的稻田離了稻禾，漸漸恢複了土地原本的灰黑色。這份挂念很輕很淡，卻萦繞不散。就像飄散在風中的泥土氣息。

成雲飛走的那天，是個晴天，無風，氣溫高企。爲了避開高溫炙烤，天剛蒙蒙亮，成雲飛便出發了，他選擇走高速。不出意外，能趕回家吃午飯。

杜赫送他到村口，揮手告别，看汽車遠去，才慢慢走回家。周圍忙碌着的一切似乎與他無關，在這個沒有杜颉和成雲飛的地方，他有一絲無聊和孤獨。

他不時看看手表，猜測成雲飛的實時位置，卻不敢打電話發短信，怕幹擾他開車。他摸着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瑪瑙珠子，坐在電視機前呆呆出神。

這一輩子，永遠有人在陪着他，以至于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孤獨是那麽可怕。也才發現他是如此的害怕孤獨。

近午時分，送貨的來了。一輛三輪車，後座堆滿了汽水和啤酒。林蘭在後院的井口洗菜，杜赫起身幫忙結算，搬貨。他剛把一箱可樂放進用作堆貨的房間，手腕上的珠串突然松開，瑪瑙珠散落一地，清脆的響動一聲聲敲擊在他心坎。

杜赫來不及去拾撿，急忙掏出手機給成雲飛打過去。沒人接聽，嘟嘟聲比珠子散落的聲音更讓人心亂。再打還是沒人接，客服機械僵硬毫無感情的聲音讓人惱火。

杜赫想着或許成雲飛正在高速上開車，不方便接電話。他看了看時間，十一點過一分，算起來也差不多要下高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蹲在地上找尋散落的珠子，一顆顆重新拾起來。可找了半天，隻找到十四顆，仍少了一顆。無論他怎麽找，那一顆就是不見蹤影。

“你在找什麽？”林蘭走到門口，“雲飛到家了嗎？”

“還沒有。”杜赫站起身，放棄了尋找。“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他再次撥通了成雲飛的手機，這一回是忙線。杜赫挂了，沒等一會兒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一個“飛”字，他的心迅速平靜下來。

“打你電話怎麽不接？”

“出了點事，忙着處理，不過現在沒事了。”成雲飛笑聲朗朗的說着。

“出了什麽事？你下高速了嗎？”

“下了，馬上進城了。我停了車在路邊抽煙。”成雲飛不緊不慢的說道，“我在高速上遭遇了一場車禍。不過我沒事。我前面一輛大貨車突然起火，司機慌了神，車停在路中間，結果後面的車刹不住，追尾了好幾輛。”

“你的車沒事吧？”

“幸好我的車離得遠，差一點點就撞上前面的車了。”

“沒事就好。”

“你怎麽了？”成雲飛似乎聽出杜赫語氣有異。

“我剛才搬東西，手串突然散落，給你打電話又打不通。”

“原來如此，或許是手串給我擋了災。”成雲飛笑道。

似乎從他被蛇咬之後，兩人的關系又有了實質性的進展。成雲飛是樂見其成，滿心歡喜，以爲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了，便綢缪着開學後怎麽把關系再往前進一點。

開學之後，杜赫兩項獎學金到手，請了宿舍裏幾個人，外加成雲飛和楚喻兒去校外吃飯。彼時唐昀生已有了女朋友，便也帶上了。一行數人聚在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館包廂裏。

大家吃着喝着，聊起暑假各自的經曆，楚喻兒似乎有些尴尬。她本不欲前來，可終究無法拒絕杜赫。女人心細，自從她獲悉蘇晨對杜赫的心意後，她覺着成雲飛和杜赫之間也有情愫暗自湧動。

這純屬一種直覺，坐在一起的成雲飛和杜赫兩人仿佛自成天地，形成了一股外人無法插入的氣場。她面上帶着笑，心裏不免酸楚。隻得借着與唐昀生女朋友說悄悄話來掩飾。

杜赫完全沒有費心去猜測她的想法和感受，說起在老家時成雲飛被蛇咬的事情，衆人都十分關注，可關注的點卻在蛇身上。

“你們不關心一下我的身體，一個勁問那蛇幹嘛！太沒人性了。”成雲飛叫道。

“你不是好端端的坐在這裏嗎？關心啥？”宋琦道，“再說了，那種蛇我隻在書本上聽過，還沒見過呢！”

“最好别見。”杜赫笑道。

“我在家無聊得要死，早知道也去你家玩一遭。”宋琦道。

成雲飛說起在杜赫家的經曆，他隐去了一些不能公之于衆的激情細節，在與杜赫對望時，蕩漾出一種同謀者的親蜜感。

“我家其實也沒什麽好玩的。”杜赫道，“成雲飛他住得近，過去一趟不費事。你們離我家十萬八千裏遠，專門去一趟，可能會失望。”

“行啦，我也就說說而已。别怕，我食量不大，就是去了，也吃不窮你家的。”宋琦哈哈笑道。

“全宿舍就你食量大，誰不知道。”唐昀生湊趣道。

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

杜赫放在腿上的手被成雲飛悄悄握住，衆人皆未注意，他也沒甩開。成雲飛一個勁傻笑着。

酒過三巡，成雲飛和宋琦開始拼酒，兩人皆醉，被扶了回去。走到宿舍樓下，楚喻兒拉了拉杜赫的衣袖。唐昀生和葉林便攙扶着宋琦先上了樓。成雲飛抱住杜赫的肩膀不松手，已進入半睡眠狀态。

“有什麽事？你說吧，他聽不見。”

宿舍門口人進人出，杜赫摟住成雲飛的腰，有些吃力的往門側挪了挪。“還是明天找個時間再說吧？”楚喻兒微笑着說。

此時成雲飛突然湊到杜赫臉上親了起來。杜赫猝不及防，成雲飛滿嘴的酒氣已渡了過來。來來往往的人見了這一幕，不免停下了腳步，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畢竟兩位大帥哥當衆親吻，确實值得一看。還有人在起哄，多是去往隔壁宿舍的女同學。

杜赫不敢松手，怕成雲飛摔了，隻好盡力撇開他的臉，狼狽的對楚喻兒點了點頭。

“看什麽看，沒見過帥哥親嘴啊！”成雲飛也是個不省心的，含糊不清聲如炸雷的叫道。

“你快扶他進去吧，他喝醉了。”楚喻兒提醒道。

“好，你先回去吧。”

杜赫捂住成雲飛的嘴，半拖半抱進了宿舍。恰好唐昀生下樓查看，兩人合力把他弄進了宿舍，放在唐昀生的床上。一個宿舍兩個醉漢，酒氣熏天，吵吵嚷嚷，鬧得他們頭疼。

剛才的圍觀群衆中，不乏他們同班的同學，消息很快傳開。有人來他們宿舍瞧熱鬧，成雲飛又死死拉住杜赫的手不松開。杜赫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不過他并沒有解釋。

那晚唐昀生睡在上鋪杜赫的床上，杜赫跟成雲飛在下鋪擠了一夜。次日是周六，近十點鍾杜赫才醒來。成雲飛還抱着他繼續睡着。他搖醒了他，把他趕回宿舍去洗漱。

唐昀生不在宿舍，出門約會去了。宋琦仍四仰八叉酣睡不醒，時不時扯起一個呼噜。葉林在陰涼的陽台上坐着看書。

杜赫走到陽台上。夏末的陽光傾瀉在對面宿舍的牆面上，玻璃門反射出片片白光。

“你醒了？”葉林推了推眼鏡，問道。

“你在看什麽？”

“《存在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