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酒店門前停下。暖色的燈光從玻璃窗透出，照在濕冷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細光。杜赫解開安全帶，制止了也要解帶的趙國清。

“學長，你别下車了，我自己下去。”

趙國清望着杜赫，眼裏閃爍着渴望的光芒。杜赫笑了笑，獨自下車，取出行李，揮手目送趙國清駕車離開。他轉身離開了這家酒店，在附近找了家更經濟的連鎖酒店開房入住。

房間在二十二樓，臨街有窗。他打開空調，窗玻璃上迅速積了一層白霧，窗外的城市夜景隻剩下暈染過度的五彩光斑。零星幾聲車鳴，更添凄寂。

杜赫掏出手機，想打給杜颉，卻又作罷。時間太晚，杜颉肯定入睡了。成雲飛的名字就躺在通話記錄裏，他一直沒删除。他想，如果成雲飛打來電話，他一定會接，歡歡喜喜的跟他談天。

手機毫無動靜，沒有電話接入，他也沒按下任何一個号碼。直到房間裏暖和了，他脫衣洗澡，上床躺下，手機裏躺着一條趙國清發來的短信。

“我安全到家，多聯系。有問題打電話給我，随時恭候。”

杜赫按下删除鍵，關燈睡覺。

次日臨近中午，杜赫醒了。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空陰雲發白，風中帶暖，竟是南風天來了。

他從酒店退房出來，吃了一碗馄饨填飽肚子，乘坐地鐵回校。以往成雲飛在身邊，他從來沒有顧慮過花錢，現在是不得不縮減開支。

這天是周日，學生大多已回校，沉寂了一個寒假的校園再次熱鬧起來。杜赫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從地鐵走出來，站在校門口遲遲未邁步踏進去。校園依舊，卻讓他有點陌生。這裏承載了太多關于成雲飛的回憶。

他似乎在人衆中見到了成雲飛寬厚的背景，這一發現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怕他回頭，又怕他不回頭。那個人影消失不見了，杜赫仍未回過神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察覺到成雲飛在他心中的分量。

不過事以到此，杜赫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将此事翻篇。他不會主動去挽回。

回到宿舍，其他三人早已到了，正在胡吹海侃，這熟悉而熱鬧的氣氛，多少沖淡了他心裏積存已久的寂寥感。新的學期開始了，與以往并沒有太多不同，除了成雲飛不再膩在他宿舍。

這一情況首先引起了唐昀生的注意，其次是葉林，再才是宋琦。

“這段時間怎麽不見成雲飛了？”有一天晚上，宋琦突然問道。

“我哪知道啊！”杜赫淡淡笑道，“腿長在他身上。”

“對了，明天周末，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怎麽樣？”唐昀生岔開話題，“就當慶祝上學期我們都沒有挂科!”

“行啊。”宋琦道，“不過我首先申明，不準帶家屬。”

“不帶就不帶，就咱們宿舍四人。”唐昀生笑道。

目前整個宿舍隻他一人有女友，其他三人都算是單身。到了那天，天剛擦黑，一行四人從宿舍出發，下樓梯不巧遇見成雲飛獨自上樓。在樓梯的拐彎處，氣氛瞬間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吃飯沒？一起去喝一杯啊？”宋琦笑拉着成雲飛道。

“我吃過了。”成雲飛并沒有往杜赫站立之處望過去，匆匆說罷上樓去了。

然而杜赫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與最後一次見面相比，成雲飛消瘦了些許，身上原有的活力也似電量不足的手電，光芒黯淡。

“怎麽回事？”宋琦望着杜赫，“吵架了？”

“是啊。”杜赫實在拿這大傻子沒辦法。

“走吧，晚了沒桌了。”唐昀生忙扯着宋琦走了。

這是時隔一個月，杜赫第一次見到成雲飛。而成雲飛的表現讓他的心難以平靜。一個曾經恨不得時刻膩歪在他身上的人突然有一天對他視而不見，其間的落差确實讓人難受。

或許是唐昀生叮囑過了宋琦，自此往後，宿舍裏沒人再提成雲飛，就像過去三年他們宿舍從來沒出現這個人似的。

與此同時，趙國清不時發來信息，邀請杜赫見面。杜赫閑來無聊，偶爾也應下一兩回。趙國清讓他想起蘇晨，可蘇晨的外型氣質明顯更讨人喜歡。隻可惜從那次未遂的旅途之後，蘇晨再也沒有聯系過他。

不知爲何，杜赫竟然想見見他。可他不好主動去聯系。三年時間足夠改變一個人的習慣，杜赫亦難逃因成雲飛不在身邊所帶來的孤單感覺。杜赫非常清楚成雲飛的狀态，他想必處于更受煎熬的境地。杜赫忍不住歎了口氣。

一個春風徐徐，暖陽明媚的周六下午，杜赫來到一家咖啡館赴約。

咖啡館位于靠海一棟高樓的最頂層，落地玻璃窗外是深藍色的海面。黑灰色調的空間裏流淌着似有若無的爵士樂曲。客人近八成滿，沐浴在斜斜穿透玻璃的陽光裏。

坐在對面的趙國清穿了一件茶色的風衣，恰到好處的遮住了他略發福的身體，發型也精心修飾過，兩邊理短，頭頂稀疏的毛發顯得不那麽刺眼了。

“我常一個人來這裏喝咖啡，寫東西。你喜歡嗎？”趙國清笑着說道。

“挺好的。”杜赫道。

“你喜歡就好。”

他們随意聊着關于文學的話題，這方面杜赫總有獨到的見解。他看過的書也許不如趙國清的多，但也很不少了。而趙國清跟文學打了數十年的交道，見多識廣，揮灑自如，是杜赫所不能及，也是他願意赴約的主要原因。

日漸西斜，咖啡館像永遠保持着水量的山泉，裏面的客人來來往往，從不見多，也不減少。他們的咖啡早已喝完，下樓換了一家飯店吃晚飯。

晚上九點多，趙國清帶杜赫在海邊散步，暖暖的海風陣陣拂過，卷起浪潮湧上沙灘。

“今天的月色真美。”趙國清忽然說道。

杜赫擡頭望天，漆黑的夜空裏無星亦無月。刹那間他明白了趙國清是在向他表白。

“我更喜歡星光漫天的夏日夜空。”杜赫笑道。

趙國清輕輕“嗯”了一聲，杜赫的拒絕讓他有些失落，“你這樣優秀的年輕人當然會有更好的選擇，不過隻要你有需要，随時找我。”

“我會的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