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的，爬起來，看着那近在咫尺，卻如遠在天涯一般的古塔。
緩緩伸出手，未及一半，似摸到一面看不到的牆壁一樣，阻擋了我繼續向前的動作。
擡頭，那月亮更高了許多，在我的頭頂，影子投在我的腳下，仿佛跟我重疊在了一起般。
回想起剛才的畫面，還有太古魔導姜子牙的話語，我心中慌張無比，剛才那一切……都是真的麽？
可這疑惑剛剛升起，便失敗的遍體鱗傷，是真是假，早已有了答案。
我緩緩閉上眼，呼氣吸氣間，隻覺胸中難以吐盡郁結。我的宿命，家族的使命……我師父從未和我說過，我有親人，而且自我記事起，也知道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他說，他在等我，等了好久，到底有多久？是十五年，還是十八年，或者更久？
我能感覺得到，當時從姜子牙身上飄出的光點，更像是某種信念，而留下的則是軀殼，繼續被封印着，一切重歸平靜後任何痕迹都被抹去。
太古魔導，他的目的，他所謂的正确道路，在太古光輝隕落後的現今，也要再腐朽的引導着世人麽？
從長安這座城市對待魔種的态度來看，最起碼小範圍内的人，并沒有再對魔種深惡痛絕，而是在逐漸的改善，即便現在他們所從事的多是髒累之活，但也終有一天會和正常的人類一樣。
而身在長安，讓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活力與生機，最起碼可以憑借着雙手和勞動吃飯，比如李元芳和他的族人們。
我相信總有一天，平等的風會從極北之地吹到南國，自由的歡唱會響徹王者大陸的每一個山崗，魔種與人類手拉着手，唱着同一個世界的歌聲！
可這個過程又是艱辛無比的，如那些開宗立派的人，總是以名門正派自居，除魔衛道，對着魔種有着異常執着的殺心，還有獵魔榜專門爲殺戮魔種而設立，激勵了許多人投入到獵魔者的行列當中。
尤其，在那暗中，如姜子牙這樣引導着世事觀念發展的人，他們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我轉身，向着與古塔相反的地方走去，隻想遠離這裏。雖然我還是難以平靜下來，可也知曉一點，該來的都會來，有些事情也不必強求。
我是不是孤兒也好，有沒有家族使命也罷，那心中的堅信不會動搖，探索未知，是每個人都會經曆體驗的東西，我隻不過更加的狂熱和好奇一些。
那吸引人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秘密背後那制造秘密的事物。
知道了秘密，總是要付出代價，我覺得，那代價和秘密是一同降臨的。苦笑着，不願再去想太多，怎麽樣都要讓自己快樂才行，不然活着哪有動力？
“殷公子，留步。”
熟悉的聲音傳來，順着聲音看去，果不其然，但卻又想不通，爲何會在此地遇到卦無遺漏明世隐。
他站在不遠處，似乎有一段時間了，此刻向我走來，偏偏若世之驚豔，仍是孤冷神色。
“明大人。”
我朝他拱手，實話說，我并不想和他太過接近。
胸膛暗中頂起，眯起雙眼，一隻手落下往後伸去，另一隻手擡起放在胸前，注視着明世隐，心也蹬蹬亂跳，但也努力的保持着自己的這種神态。
在狄仁傑面前，一切仿佛都無所遁形，而在他面前，則要時刻警惕，否則自身不知何時就出現在了他的卦象中，成爲那蔔卦的吉兇。
“侍空大人，夜晚後的大明宮可不能久留。”
明世隐似乎在提醒我，也似知曉什麽。我謹慎起來，裝作不明白的樣子，回道，
“明大人，那好巧，我正要出宮卻迷了路，不知大人是否也迷了路？”
他微笑着，負手而來，所過之處，竟生出了許多富貴之花，搖曳中似那盛世的長安，是牡丹。
走到我身邊，停了下來，那牡丹一路開到我的腳下，花香散出，煞是好聞。
“花如盛世綻放，以人心培育。”他說了句我不明白的話。
“侍空大人，是否不熟悉這皇宮？”
他在試探我嗎？
“大明宮壯麗雄偉，實難窺其一分景色。”
“人人都有心愛之物。因爲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所以會患得患失，殷公子，你不想失去的，又是什麽？”
我猛的看向他，暗道若非剛才的一切他也在這裏，隻是爲何我又沒有發現？
不過旋即，也就否定，他還不至于那樣超脫吧！
不鹹不淡的，我沒有思索的直接告訴他，“大唐的繁盛，女皇的意願。”
他驚訝的看向我，旋即道，“沒想到侍空大人竟有這樣的忠心，有此一人，勝過滿朝文武。”
我們兩人間的話語都維持在表面的恭維和客氣的問候上，他也并沒有咄咄逼人的詢問我什麽，倒讓我放下心來。
“我沒有侍空大人這樣的心願，來到長安，不過爲了求回心中那不可失去之物。”
明世隐似在向我坦白，讓我有些驚疑，猜不透他的心思。
“不可失去之物？”
他點點頭，看着腳下的牡丹花，俯下身去，掬了一捧，有五六朵。放在鼻前，嗅了嗅，有些陶醉一樣。
那香氣，确實誘人，在這靜谧的夜中沉澱的像毒藥一樣。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吧！”我說。
“幸福麽……”他停下了嗅花的動作，擡頭時，看向了遠方。
那個卦無遺漏的方士，在此時，也好像産生了迷茫一樣，爲這個問題而困惑着。
許久，當冷風吹來，成片的花海凋零，帶着寒冬的意志，肆虐時，明世隐回過頭來，道，
“曾經，我獲得了那幸福，可它又從我的手中流逝消失，風沙在指尖留不住，我的血管中，流淌着忘川的水。”
看着他，他似乎在和我訴說衷腸，句句如同肺腑打動人心，可偏偏卻以孤冷面容裝飾，讓人拿捏不住。
他一揮手，那枯萎凋零的牡丹連同着根葉化爲了一片飛灰，竟向他席卷而去，散出紅光沒入到他的眉心當中。
眉心上，畫着一朵盛世牡丹，妖豔欲滴，在此刻，仿佛更加的生動了幾分。
“這是最近培育的牡丹，亂世下，人心最容易獲得。”
我吃驚，看着他眉心的牡丹，花如盛世綻放，以人心培育，這是剛才他的話語。那這些話，又是什麽意思……莫非這花是以人的鮮血來澆灌的？！或者更殘忍，是以人的心頭之血澆灌的！！
想到這裏，我有些悚然，那放下的手伸去腰間，去摸淨世，入手後一片清涼，這才讓我的心安頓了許多。
“明大人，牡丹之愛我等俗人實難共賞，卻也知，道同而想謀，夏蟲不可語冰。”
他綻顔一笑，頓了頓，然後對我說，“殷公子，你的心似乎有些焦躁，或者說，在躲避着什麽。”
他的笑容讓我心虛，似被撞破了心中的秘密一樣，眼神遊離着，卻聽見他不徐不疾的話語娓娓道來，讓我的胸膛都塌了下去，所有僞裝似被卸掉。
“追求知識的源頭，你的宿命，到底是背負着罪名，還是與生俱來的使命。”
“你都知道什麽！”
我從不認爲我的身世，我的出身是什麽秘密，我可以毫無顧忌的說我生長在那片神奇的谷中，師父遊遍天下，撫養了自幼便是孤兒的我。
最起碼，之前的我，可以這樣認爲……
隻是，當那個可怕的老人訴說着那段被埋葬起來的信息後，爲我眼前掀開了重重簾幕，又重重的關上了門窗，那黑暗籠罩着的我的心，悸動中，也有了秘密。
有了不願被人窺破，遮遮掩掩，躲躲閃閃想要自己去揭開，又不想與人分享的東西。
“被封印着的腐朽老人與天才少女的決裂，太古光輝人類的指導，大唐盛世詛咒的盡頭，對嗎？”
突然的，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包裹着我，倒退兩步身體仿佛被抽空了力氣，我心中不甘，更是恐懼，這個人知道一切！
“你……”胸中似有一股無形的氣升起，堵塞着，讓我呼吸不得，腦中胡亂想着。
我就好像置身于一團迷霧當中，伸手看不清五指，連自己的存在都要忘卻了一樣，可突然的，在那迷霧中，如亮起了一盞明燈一般，讓我瞬間找到了方向！
義無反顧的，朝着它走了去！
我猛的看向明世隐，深吸一口氣将那堵塞之氣沖散，明悟過來，也自當無所畏懼！
“那明大人，你還看到了什麽！”
明世隐眉頭皺了皺，沉吟一番之後，回我，“看的不多，你也知道，卦象隻是助人以意，并不能明辨所有。”
疑惑中，看到他手中捏着的兩株幹草，恍然大悟。
而他腳下，緩緩的以他爲中心，升起黑白亮光，眨眼間一副奇怪的圖像出現，慢慢轉動起來，如有玄妙的氣息升起。
我思索着，随後想到，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八卦圖陣？
此刻，明世隐被那黑白光芒包裹着，整個人似乎變得不一樣了，而手中的兩株幹草，竟燃了起來。
在他手裏化爲灰燼，揮灑下去，落到那八卦圖上，留下一連串的深刻痕迹。
他擡腳一踩，陣圖停下轉動，一個光滑黢黑的東西掉落下來，落在了一個方位。細細看去，是個年久失去光澤了的龜殼。
卻見它滾了幾個圈，最後落在卦象上，我看不明白，隻能望向明世隐。
明世隐出神的看着那卦象，片刻後搖頭，将龜殼收回，蓍筮[shī shì]結束。
“九三爻位，坤上離下，看來，被人看到的卦象都是不準的。”
“不準？”我疑惑，繼續問，“這卦象，是什麽之象？”
他看向我，竟罕見的歎息，随後道，
“明夷，晦暗之象，慎言慎行，當暫藏鋒芒，不宜出世。”
這是不好的卦象吧？
“明夷，上地下日，光明受阻，是這個意思吧？”雖不甚理解那傳聞中的八卦，可對于一些簡單的東西還是看得清的，坤對地，離對火，既是日。
明世隐點點頭，又道，“卦象說，今日不宜蔔卦。”
聽到他說的這話，我笑了，暗道他莫非在安慰我？而之前對他的警惕，也在他蔔卦時，消散了許多，随着他的逐漸開口，發現，他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咄咄逼人。
“也許吧。”聳了聳肩，對于明世隐是否知道什麽并不關心，也沒必要，若是他能告訴我那老者隐藏着的事情的話，求之不得。
這樣，我就不用爲之多奔波一段路程，被那身世和使命所困擾了。
看着明世隐，這般仔細的注視下，竟發現，那畫着牡丹的眉間，挂着孤冷神色的面容上，竟好似帶着一抹憂愁，很淺很難被人發現。以至于在此刻被我看到後，我也懷疑是不是眼睛花了。
他一動，再次看向我，笑了笑，那憂愁霎時沒了蹤迹。
“明大人，你爲何到這裏來？這不是大明宮的禁地麽？”
“殷公子，天地與我，共有四人呢。”
語塞中，我心中啞然失笑，隻道他回的精妙，心中猶豫糾結升起時，咬着牙，連忙問道，“明世隐，你究竟有什麽目的，卦象中看到的到底是什麽？”
“目的？”他沉默後反問。
“術士的卦象從不給人看，我也隻能推測，不能未蔔先知，況且，卦象也總有出錯的時候，像你的出現一樣，我就算不出任何蹤迹來。”
我一怔，既然術士的卦象不給外人看，他又爲什麽在我面前推衍，而算不出我的任何蹤迹來，又是什麽意思。
“如果說，真有目的的話，那來見見有趣的人，總歸是沒錯的。
有趣的人越來越少了啊，泛濫的人心越來越複雜，缺乎赤子，隻能以生命愉悅。”
說話間，明世隐身體一晃，留下一朵綻放開了的牡丹後，整個人從我面前消失。
隻有那話語回蕩，敲打在我的心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迹，
“看得遠，自然站的高，站的高卻未必看的遠。”
他是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