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蔣慕白，我回去看你《辛亥革命》
大風起，吹散一屋煙霧。
杜月笙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眉頭微微抖動了一下。周圍的人都有些莫名，但是我和杜月笙卻心有靈犀。
他雖然不說，但是我已經知道他說的這個辦法是什麽了。
深夜。落雨，淅淅瀝瀝，雖然門g門g如霧，但是極爲寒冷，人寖在水霧之中，從頭到腳都如同墜入冰窟一般。
我跺了跺腳，哈了哈一口熱氣，卻眼見着那熱氣出口就迅散開，變爲空空蕩蕩。
更冷的，是一顆心。
虹口。深夜的街道，空曠無人，兩旁的店鋪早已經打烊收攤，隻有各種各樣的幌子在風中搖搖晃晃，投下濃濃的陰影。雨霧落下，地面的青石闆一片濕漉，倒影出昏黃的燈光。
夜風嗚咽，似是人哭，又似人笑。
“少爺，我有點餓了，我去搞點吃的。”兩個人站在一家包子鋪裏面，虎頭看着外面的黑暗，笑了笑。
“你個，這裏不就有吃的嗎！？”轉臉指了指面前放着的一籠剛出鍋的包子，我睜大了眼睛。
這家店，算是周圍幾條街最晚關門的了，籠包薄皮大餡兒，蝦仁過上麻油，極爲可口。
“少爺，諾！”虎頭指了指外面，對面的借口，一個黃包車緩緩而來。
“趕緊滾！”看着這子一臉的壞笑，我随即明白了他的想法，一腳踢過去，虎頭連滾帶爬地跑開了。
“老闆，上壺茶。”就在我臉上的笑還沒有來得及收斂的時候，一個人影早已進入屋子。
一股熟悉的幽香，撲面而來，架着冷冷的雨氣，讓我不由得心神一凜。
“龍井吧。”我低着頭，轉身對老闆到。
身影就在眼前，我能感覺到她在我對面輕輕坐下，卻沒有擡頭的勇氣。
“蔣先生，剛到的上好的龍井，包你滿意！”老闆和我很熟，笑着準備走開。
“你那腸胃本來就不好，和什麽龍井。老闆，菊花吧。”光子的聲音，柔柔的。
“好嘞！菊花，菊花茶！”老闆看了光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似乎看出了什麽，笑着忙活去了。
“菊花茶，女人才喝的，我……”我嘟囔着，一擡頭，卻看見一雙善睐的明眸，靜靜地看着我，然後光子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笑什麽？”被她這麽一笑，我立刻心裏毛。
有時候女人的笑，尤其是莫名的笑，是很瘆人的。
“鼎鼎大名的大導演，這樣的吃相，不怕别人笑話？”光子從口袋裏面掏出一抹白色的香巾，一隻芊芊欲手伸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身子往後縮。
“别動。”光子笑了笑，我别停止了這後撤。
香氣氤氲的方巾在腮邊輕輕地擦拭了一下，那涼涼的柔柔的欲指，抹了抹，讓我呼吸蓦地粗重了起來。
“油嗎？”我趕緊拽起西裝的領子，蹭了蹭。
這灌湯包，雖然好吃，但汁水四濺是常有的事情。
“蔣先生，茶來……”老闆從後面端着一壺茶走到跟前，見我們這樣子，半句話噎在了肚子裏，急忙把茶壺咣當一聲砸在桌子上，嘴裏面說了一聲抱歉，風也似地去了。
“怎麽了這是，丢了魂一樣。”我嘀咕了一句，取了茶碗，倒了杯茶放在光子跟前。
“接到我的信了？”我笑笑。
我自己都能夠感覺這笑容是多麽的僵硬。
“嗯。”光子坐在椅子上，身子緊緊地縮着，雙手捧着那一盞茶，卻不喝，隻是盯着我。
迎着她這目光，我卻不知道什麽了，心裏面如同栓了十五隻水桶，七上八下，一肚子的話，不知道如何開口。
照例說，我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不管是腥風血雨還是江湖仇殺，進過青幫的總壇，幹掉過日本浪人，也是萬人叢中逞英豪，連孫中山、曹锟這樣的人也被我罵過，但是此刻，面對這樣的一個女子，我确實覺得有那麽一道道的繩索綁在身上，坐立不安。
“這一年多，你好嗎？”光子看着我這模樣，倒是先笑了。
“好。好。”我下意識地接過來：“吃得好，睡得好，有電影拍。”
“哦。”光子點了點頭，便又不說話了。
沉默依舊。外面的雨，卻大了。
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啪啪地想，一片汪洋。
“好大的雨。”光子捧着茶杯，看着窗外，微微入神。
看着昏黃燈光下，那一張秀麗俊美的側臉，那長長的睫毛，溫潤的翹起的g拔的鼻梁，還有那凝結着淡淡憂傷的眼睛，我一時，愣了。
這個女子，先前是特務，一個殺了三船用槍頂住我腦袋的特務。我曾經固執地認爲，這樣的女人，永遠都不會親近，永遠都不會原諒，不爲别的，因爲她是日本人，她騙了我。
這話，我跟杜月笙說過，跟二哥說過。而且一直以來，我就是這麽認爲的。
但是，看着現在的她，看着那雖然淡淡微笑卻無法掩蓋住憂郁的臉，不知爲何，我的心，卻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她是特務，沒錯，她是日本人，沒錯。
但，同樣是一個柔弱無靠的女子。
殺了三船，她有她的理由，雖然光子認爲三船是殺他父親的兇手，是讓她那個圓滿家庭家破人亡的罪魁禍，但是我也明白，殺了一個照顧她十幾年視若親生女兒的養父，她何嘗不痛苦。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這樣的一個兵荒馬的時代，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無依無靠，進入日本領事館，她的處境，遠遠比很多女子都要凄苦，盡管表面上看來，光子風光滿面。
想起這樣的一個女子，我竟然要擺脫她幫助自己弄到那個被日本人重兵把守的協議書，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失敗了，她将面臨什麽，我很清楚。即便是成功了，肯定也逃脫不了懷疑，田中義久可是個老狐狸。
“這麽美的雨，歎什麽。”光子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身子湊過來，雙手托着下巴，看着我，靜靜地。
“你這樣看我，我心慌，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我撓了撓頭。
“你也有心慌的時候麽？”光子笑笑，那笑容，如同平靜的水面，蕩過一層的漣漪。
“找我，做什麽？”微笑僅僅瞬間便消失，光子深吸了一口氣，依然是那個姿勢。
“哦。沒，沒事。”我張了張口，依然沒有把那些話說出來，指了指面前的茶壺：“喝茶，隻是喝茶。”
“你知道嗎蔣慕白，你說謊的時候，會結巴的。”光子咯咯一笑。
“是，是麽。”我端起茶杯往嘴裏道，卻不防那滾燙的茶水燙得慘叫一聲。手裏一個趔趄，茶水潑在兩腿之間，頓時jī飛蛋打，手忙腳。
“是爲了這個東西嗎？”就在我低頭拍打kù子的時候，一個文件袋，放在了我的面前。
“這是什麽？”看着那個上面寫着“機密”的文件袋，我睜大了眼睛。
光子身子後仰，靠在椅子上，慵懶地伸了個懶腰：“三更半夜的找我，又是你最忙的時候，竟然是爲了喝茶，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我一時語塞。
“打開看看。”光子朝文件袋努了努嘴。
在她滿是笑意的注釋下，我打開了袋子。
裏面厚厚的一打文件，抽出來，看着第一眼，我就目瞪口呆。
“這！這是！”我剛要大叫，光子把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
原來，這袋子裏面，裝的不是别的東西，正是臧緻平和列強締結的那個協議文書！！
“收好了。别丢了。”光子笑，繼續喝茶，仿佛沒事人一樣。
“光子，你怎麽把這玩意兒給拿過來了！”我大急！
這東西，非同可，田中義久要是現了，豈不……
“你找我，爲了這個吧？”光子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挨着我坐下，依然是先前那一副皎潔無比的目光。
“是。不過光子，這東西，我還是不能要。你趕緊帶回去，什麽地方拿的，放回什麽地方。”我把袋子推到了他面前。
“你不是需要這個麽？”光子一愣。
“需要是需要！但是，現在我不能要！”我深吸了一口氣。
“爲什麽！？”光子忽然提高了聲音。
看得出來，她似乎有些生氣。
“這東西現在隻有日本領事館有，一旦見報，田中義久不會放過你！”我咬了咬牙。
“哦。”光子轉怒爲喜，角翹起：“你擔心我的安危？”
這話，讓我心神一震。
“算是吧。”我硬撐着。
“呵呵。還有些勉強呢。”光子笑笑：“算了，即便是不是真心的，我也很開心。”
光子站起，拿過桌子邊的雨傘，撐開。
“蔣慕白，這隻是副本。我還沒有笨倒不留後路的地步，即便是田中義久現了，也找不到我的證據。”光子走到門口，邁着步走到雨裏。
“光子！”我噌地站起來。
一聲呼喊，讓要離開的光子在雨中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那裏，站在雨裏，沒有轉身。
“蔣慕白，我會看你的電影，你的《辛亥革命》。”說完，那傘，輕盈而去。
轟隆隆。雷聲陣陣。大雨依然，人卻已不見。
“蔣先生，茶涼了。”老闆從裏面走出來，看着那茶，聲提醒道。
“人走，茶就涼麽。”看着那傘兒消失的方向，我的内心，不知爲何，忽然如同被雲霧鎖住，濕漉漉的，空蕩蕩的，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