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冷眼



那對母女離開後的整個下午,黃皆便一直坐在桌邊閉目冥想,中途有丫鬟給他送了飯食,許是覺得一個不動的人和一隻不飛的鷹隼很有趣,還站在面前盯着他和雀爺看了半天,見這兩人都不搭理自己便回身離去了。

等她出去後,黃皆聽見雀爺不滿地開口:“這‘高人’還真是放肆,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過來。”

黃皆和它解釋過了,所以它更顯得惱怒,這施術者實在沒把這屋的一人一鳥放在眼裏,盡管他應該知曉這屋的牽引絲早已被黃皆抹淨。

“人家是高人麽。”黃皆冷聲道,随後不再言語,就這麽坐着任滿桌飯食冷掉,随雀爺在一邊兀自氣惱。

一直坐到了夕陽落盡,彎月重回。紀鳳巡沒再過來,也沒有丫鬟再送晚飯,似乎這一家子都将他忽略了。

“我們是不是選錯了,就現在這待遇還指望能見到那‘扶衣令’?”雀爺在屋裏飛來飛去,見黃皆依舊一動不動,抱怨道,“這也太翻臉不認人了吧,我們可是救了紀府的夫人小姐。”

“她們自身難保。”黃皆開口說道。

“我知道,我不過是從未受過如此冷遇,一時心氣難平。”

黃皆終于睜開了眼,從圓凳上站起,道:“出去會會吧。”

打開屋門,黃皆和重落肩頭的雀爺走入外頭的陰風和清冷的景物内,環顧了一下左右,朝着一處而去,那裏遠近都沒有光,在月色下,可見到遠處一排排的屋子緊閉着門,似乎已荒廢了許久。他沿着陰濕的石闆路走上台階,一間間地打開屋門朝裏看,一直到最後一間,除了屋子裏飄出的些許黴味,未發現有何不妥。

“這似乎都是下人的房間,不知這些人都去了何處。”他輕聲道。

“這還不簡單,要不死了,要不走了。”雀爺縮着脖子抵禦撲面的寒風,漫不經心道。

黃皆抹了把牆上的塵垢,放在鼻間嗅聞,輕聲道:“的确很簡單。”

說完,他便要繼續前行,身形剛一邁出牆角,一道雪白色的光芒便朝他撲來。黃皆反應迅速,飛快抽出腰佩黃泉,用刀刃接住了這一光芒。隻一瞬間,唐刀刀刃上便崩出了一個細小缺口,一個白色圓盤在缺口處急速旋轉,摩擦出一串火星。

竟是一件靈器,品階也比黃泉高。

黃皆擡手,掌中紫雷翻滾,手臂一沉,便欲向其拍下,忽聽遠處一聲淡淡的“收”字,這圓盤立刻向來處退去。黃皆并不阻攔,跟着它看向前方,看見這圓盤斜着上了天空,分爲兩道同色光華,旋轉速度減緩,最終變回兩把彎刀落于遠處一站在屋頂,面部覆着青銅鐵面的女子手中。那女子向他處瞥一眼,立刻向後倒去,消失在黃皆眼中。

“你先上天飛一會。”黃皆肩頭一聳,讓雀爺離開自己。

“小心有埋伏。”雀爺振翅高飛。

“不必擔心。”黃皆回道,接着縱身前躍,身軀化紫雷,幾息間就落在了那女子曾站的屋頂上,低頭向下看去:下頭是一座庭院,或因季節,或因沒人打理,花圃裏隻有零星幾朵枯死的花枝,大多塊全部絕了幹淨,隻剩下些光秃秃的土地;中間有幾座假山,透過縫隙可見假山内微弱的燭火。

黃皆将黃泉收入腰間刀鞘,腳步一點,身形落于庭院内,朝假山處走去,走到入口處,邊見那青面女子閃身而出,頃刻便是兩刀當頭劈下。黃皆不願再拿刀擋,身軀後仰,那兩把彎刀劃開前胸的些寸衣袍,變了方向,往他胸口刺去。黃皆不退反進,身形側過,手掌裹着層雷光罩向她的那張面具。

“合。”她的聲音透過那張面具顯得有些虛幻,兩把彎刀自動倒飛,合在甲面前旋轉,硬生生擋住了這一掌。

雷光四溢,一時間兩人間的小小空間仿佛白晝。

她擡腿,踢向黃皆膝蓋,黃皆一擡,那女子的腳面便踹在了他小腿迎面骨上。她趕緊移開,可還是慢了些許,幾束雷電纏繞而上,刺進了她的右腿。

黃皆收回與兩把彎刀碰撞的手,見那女子一瘸一拐地退回假山入口,平淡說道:“放心,我不會殺你,不過是想問你些話。”

女子不答,向後急退,再次消失在假山間,黃皆跟上前去,入了假山,卻再尋不到她蹤影。

他雙目一眯,卻并不是爲此事,而是盯着前頭燭火邊露出的一段跪在地上的身子思索。停步許久後,他慢慢走到那燭火前,看向被綁縛在此的女子,問道:“夫人,你怎麽會在此地。”

在他視線内,有個嘴裏塞着絲絹,被繩索綁縛的女人跪在前頭嗚嗚地作聲。正是紀鳳巡的娘親。

他上前一步,扯下她嘴裏的布條,便聽到她恐懼的呼叫:“公子,老爺是假的,老爺是假的。”

假的?黃皆一愣,手指一彈,焚盡勒住她身軀的粗繩,溫和道:“慢些說。”

“嗯。”她平複了下心緒,掙紮着便要站起,黃皆上前欲扶起她,身形剛湊到近前,婦人哀切的面容霎時變了。

她微張紅唇,有根細針嘴裏被她用舌頭彈出,刺向黃皆左眼。距離太近,那根細針一息便到了黃皆如墨的左眼前,離他的眼球隻有一厘空隙。

這一隙如同天塹,它停在那,再難前進分毫,而黃皆的巴掌也到了,重重甩在這婦人的臉上,将她打得一個趔趄,摔到一旁。

“你打我,你敢打我,我爹爹都沒打過我。“那婦人捂着左臉,語氣羞惱,出的聲音竟是如出谷黃莺一般的少女之音,黃皆聽着,隐隐有些熟悉。

他轉過臉來,冷笑道:“那我便替你父親教訓教訓你。”

“我,我要殺了你!”她更顯惱火,仇視地瞪着黃皆開口。

黃皆并不在意她的威脅,蹲下身子,朝她攤開手掌,三顆紫電圓珠在掌心處挨着旋轉。

“這‘三十三天’便當見面禮吧。”言畢,他手掌向上一扔,手指往那三顆被他扔到半空的圓珠上分别一彈,将它們彈向這易容少女的左右和面前。

少女那張易容的婦人面孔不由露出驚恐神色,緊緊閉上了眼,片刻後卻發覺除了緩緩掠過眼前黑暗的光華外,并無任何異樣。她睜眼,看見一顆紫金色圓珠劃過她眼前,接着便是第二顆,第三顆,而那該殺的家夥,正靠在不遠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易容的确很厲害,不過隻形似沒用。”黃皆淡淡道,“我可不覺得自己跟那位夫人之間是可以互說秘密的關系。”

“廢話那麽多幹嘛,要殺便殺,要剮......嘶......”她一副剛烈表情,張嘴急聲說狠話,卻扯動了紅腫的左臉,痛得皺起面孔,左手捂住被扇過的半張臉,右手撐地,便要站起。

三顆環着她腦袋旋轉的圓珠瞬間爆烈許多,朝兩邊射出紫電,連在了一起,将她吓得又跌了回去。

“我不殺你,也不剮你。”黃皆手指輕點刀柄,“我隻是有幾個問題。”

“想讓我出賣别人,門都沒有!”她厲聲道,說完趕緊揉了揉臉。

“你倒是不屈。”黃皆調侃一句,接着道,“我們随意聊聊吧。”

“呸,誰要跟你聊。”少女恨恨地盯着他,目光要是有實形,黃皆早不知被她殺幾遍了。

“我隻是想問,你叫什麽?你告訴我,下次殺我時,我的遺言就可以少那一句‘報上名來’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拾草堂苗伶......”她恨聲道,講到半途,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捂住嘴巴,把這罪過又推到那面前青年處,目光如火般擡眼向他瞪去,卻看見黃皆那張陰柔的面容上,有一絲驚愕閃過。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甩甩腦袋再看,果然黃皆依然是那副惹人厭的平淡表情。

果然看錯了。她心中想道。

黃皆的目光順着她的發絲移到她平躺在地的雙腿,心中一陣恍惚:那不願修行,隻願常伴父親身邊的苗疆少女,最終還是踏進了江湖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曾去找過那對父女,可早已人去樓空,他想找那些村民問問,可發現那個村子早就空無一人了。

不管發生了什麽,現在也不是和她相認,向她詢問的時機。黃皆雙目低垂,将心内冒出的問題與詢問的沖動壓抑回心底,張嘴語氣不變:“拾草堂不是藥房麽,什麽時候也做起了刺殺的買賣。”

“關你什麽事!你不是不殺我麽,還不放了我!”

“不殺你,不代表要放了你。”黃皆回道,緩緩拔出黃泉提到手中,向她走去。

“你......你想幹嘛?”少女雙足慢慢縮起,眼神裏流露出畏懼。

“況且。”他不理少女,自顧自說着,“我不殺你,有些人卻不一定了。”

話音落下,丁管家的聲音緊跟着響起,陰恻恻得,再無一絲白日裏的謹慎與恭敬:“少俠,你不在自己房内待着,鬼鬼祟祟地到庭院裏,所謂何事啊。”

假山外,無數火把亮起,将兩人包圍在内。

黃皆冷眼向後看去,平靜道:“既要殺我,還說這些無用的開場白作甚?”

......

南越皇宮,湖心亭邊,越王與扶衣令并肩坐着,兩雙靴子放置于他們身側。

“可問到了?”越王輕聲道,聲音中有些疲倦。

“啓禀王上,還未,不過預計快了。”董鱗恭聲道。

“直接将那女人抓起來不是更好?“

“回王上,我們不可冒險,靈山雖已覆滅,但它們的詭異手段世人皆知,強行逼問怕是會出意外。”

越王沉吟片刻,足底踩裂水面薄冰,伸入冰寒湖中,眉頭稍稍一皺:“董鱗,可是你說的,那東西能讓孤的愛妃,你的家姐重活過來,我可是信了你的話......”

“王上,卑職絕無半點虛言。”

“那便快一些。”越王輕聲道,雙腳伸回,從亭子邊緣站起。

“是。”董鱗應道,便要跟着站起,卻未想那越王走到了他身後,擡腿便将他揣進了湖水中。

董鱗掙紮着,正要從湖水中爬上,越王的右腳踩在他的頭頂,又将他摁進水中。

耳邊,傳來越王帶着瘋狂的叫喊:“聽明白了麽,我讓你快一點!”

“是,是。”他嗆了幾口水,還是用每次擡頭的間隙艱難回應。

他頭頂處的那位王上已變成了一個瘋子,使勁地踩着他的腦袋,吼着:“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瞧着扶衣令掙紮痛苦的模樣,一絲快慰從心底冒出。

這樣折磨了董鱗許久,越王餘光瞥見遠處一内侍監的小太監于湖心亭的木階邊,顫巍巍地跪在地上,不敢擡頭看這一眼。

“給我憋一炷香。”他低吼一句,收起臉上的瘋狂,重新換回了帝王的威嚴面孔,站起身。

董鱗把腦袋埋在冬日寒冷的湖水裏,一動不動。

“什麽事?”他對那小太監高聲道。

“回王上,栾陽齊王到了。”小太監顫聲道。

“來得倒是快。”他嘲弄一句,把腳放進靴子内,離開湖心亭沿着木階走到岸邊長廊。

“去通知大公主,二公主,讓她們準備一下到賜福殿。”

“王上,那三公主......”太監剛說完,立刻意識到失言,抽了自己兩個耳光,“王上,奴才失言,請王上責罰。”

越王冷眼旁觀,等他抽完開口道:“去辦吧。”

說完,便也不理他,自己朝着待客的賜福殿方向走了。小太監跪着聽他走遠,慢慢起身,看了眼湖中董鱗的身影,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不敢再看,逃也似地離去了。

一炷香後,董鱗從湖水中擡起頭,理了一下黏到額前的發絲,平靜地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亭子裏的曼妙女子。

“義父,他如此對你,爲何不殺了他?”

“殺了他?”董鱗搖了搖頭,回身看向越王離開的方向,語氣有些飄忽,“也是個可憐人啊。”

“您跟我說過,凡是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呵呵。”董鱗輕笑,随即轉變話頭,“先不說這個,紀府中怎麽樣了?”

“正想跟您禀報,那對母女已到了紀府,隻不過,多了一人。”

“誰?”

“似是一位遊俠,他剛一入府,便破了我設在一處的牽機線。”

“是麽?”董鱗從湖中爬起,甩了甩發絲上的水珠,“那你可得好好解決解決了,不要出變數。”

“是,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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