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宮殿晚事



聞聽黃皆說出自己的身份,三公主清漪微微一笑,食指指肚在彎刀上抹了一下,沾上些夜晚液化的寒氣。

“公子果真是聰明人。”她的雙眸溫和地瞧着刀身,也不擡眼看黃皆。

黃皆搖了搖頭,語氣感歎:“我隻一愚莽武夫而已。”

“不然,紀公子不必自謙,能破了關北兇徒張三的金剛不壞,可不會僅僅是一武夫。”三公主平淡道。

黃皆身形一頓,扭過頭來斜視前方女子,殺氣從他身上湧出,将這宮殿罩得似乎又暗了許多。

“你跟蹤我?”

“大......大膽狂徒!怎可跟三公主......如此無禮!”苗伶又是害怕又是生氣,從三公主背後探出腦袋,磕磕巴巴地質問黃皆。

三公主輕拍了下她的腦袋,臉上神情未變,輕聲說道:“一群栾陽貴子貴女下到南越,若無一人盯着敢問公子會信麽?且不論我不僅是居于此等冷宮的三公主,也是拾草堂晶鱗城分舵舵主。”

黃皆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斂了些殺氣,神情稍緩,道:“這拾草堂倒是什麽活計都做。不過,三公主你是一國公主,身份尊貴,怎麽卻又做了這拾草堂的舵主。”

“身份尊貴?”三公主自嘲道,左右看了一眼,接着開口,“尊于何處?貴從何來?”

她從圓凳上站起,一步步走向黃皆,到了他面前,仰着頭看他皺起的眉:“先不說我了,紀公子救那對母女顯然目的也不是單純的行俠仗義吧。”

感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有些暧昧,三公主身上淡淡的女子香氣飄進自己的鼻間,黃皆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道:“你既坦誠,我也不拐彎抹角。我救她們的确是有目的,想通過這救命之恩換她們家老爺一個報答,可是......”

“可是,她們一到了紀府,便将你置于一邊,冷落着不管了?”三公主輕笑道,又向前半步,額頭卻被黃皆的手指頂住,退了回去。

“看來你很清楚發生了什麽?”

“我當然清楚。”三公主又退了一點,便見那根手指放下,“你不必怪罪于她們,那紀府早已物是人非,家丁,丫鬟全中了攝魂術,就連那紀演......都是假的。”

“假的?”内心早想到此種可能,黃皆臉上卻故意露出錯愕神情,眼珠轉動,道,“我爲何要信你?”

“我爲何要騙你?”三公主反問道。

黃皆噎了一下,轉身邁步走遠一些,才回身說道:“如果确如你所說,那設局之人如此大動幹戈,所謂何事?”

“所爲何事?紀公子何必明知故問呢?自然也是爲了你所求之事?”

“我所求之事......”黃皆面色疑惑,覺得這三公主似乎誤會了些事,出口說道,“也是爲了殺人?”

“殺人?”這下輪到三公主發愣了,她遲疑片刻,才開口問道,“難道紀公子不是爲了那‘天陰密火’而來?”

“‘天陰密火’?那是什麽?”黃皆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三公主見他沒有絲毫猶豫地開口詢問,腳步一點,又飄到了他的近處,仰頭與他對視片刻,确認他的确不知,才低下腦袋。

“公子可曾聽聞‘靈山’?”

“聽過。那是魔宗派别,早于多年前便被各派剿滅了。”

“嗯。”三公主颔首道,繞着黃皆踱步,”可這靈山鎮派聖火‘天陰密火’卻保留了下來,被門中逃出一門徒所挾,流落江湖。“

“你總不會告訴我,這‘天陰密火’就在紀府吧。”

“那倒不是,不過這逃跑的門徒......”她停頓一下,接着道,“就是紀演的妻子,紀府主母秦晚雲。”

“呵呵,你這笑話并不好笑。”黃皆平靜道,“那婦人全無半點靈氣,隻一普通人,怎會是魔宗弟子。”

“公子不信自是正常,不過這事,早已不是秘密了。”對他的反應并無意外,三公主走回他面前,道,“而那秦晚雲爲何身上功力皆無,也很好解釋。”

“那你倒說說看?”

“你可知,那日各派殺入靈山祈魂殿,路上遇到的那些魔宗弟子,身上都無功法,就連那靈山派主祝央,也跟一普通人無異。”

“這是爲何?”此種江湖隐秘黃皆并不知曉。

“那是因爲他們的全身靈力早已付諸于‘天陰密火’之上,讓那密火得以不滅。”

說罷,三公主回身退去,讓黃皆自己思索。

等她走回苗伶身邊,黃皆的話語再次響起:“要是你說的是真的,那這得付出如此大代價才不至熄滅的密火,到底有何效用,竟讓人如此垂涎,乃至于把這紀府的人都換了?”

“滋補丹田,助用者跨階......”

“若是如此,那靈山怎會覆滅?”

“隻因那火隻可用一次,跨階之後便會熄滅,且用者将會日日夜夜受心火焚燒之苦。想那靈山派主不願在虛實境便用此火,猶猶豫豫,最終誤了性命,一身功力也作了此火的餌食。”

“照你說來,那布局者就是一位修行受阻之人了?”

“不止,還有普通人。”

“普通人?”黃皆好奇道,“這火對普通人也有用?”

“不是對普通人有用。”三公主嘴角輕蔑,轉過身來,“是對死人有用?”

“死人?”黃皆愣住了,今日聽見了許多異聞,讓他有些反應不及。

“對。聽聞這‘天陰密火’可以收三魂,聚七魄,活死人骨,奪天地之劫,将亡靈從那十八地獄裏掠回。”

“人死如燈滅。”黃皆雙目眯起,看向宮殿裏僅存的長明燈,“燈芯都成了灰,又如何再亮呢?一個死物,又如何能改變注定的命運。”

說着,眸中射出紫電,刺穿長明燈的燈籠紙,割下了燈籠裏的火苗,讓宮殿完全黑了。

“确是如此。”黑暗中,三公主的眼神依舊清亮,“可我父皇卻不信。”

“三公主,王上要您準備一下,去賜福殿。”殿門之外,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語氣裏并無多少恭敬。

“知道了。”三公主朗聲道,手指拉開身上勁裝的扣子,脫下外衣,便朝殿門走去,經過黃皆身邊時,黃皆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輕聲道,“三公主,你還沒說,你引我前來,所謂何事?”

“跟着我,到賜福殿外細細聽着,便知曉了。”

......

顧雅現在的心情很煩躁,他咬着手上的一顆果子,也不看對面桌案邊那兩個南越公主。

一國公主,姿色便不必說,隻不過性子太過普通,柔柔弱弱得,連自己都無太多興趣,更遑論他那位看盡絕色的皇帝弟弟?

他這次下南越,自有任務在身:爲栾陽皇帝到南越王廷尋一個妃子。按理說,面前這兩個公主随便哪一個陪他上帝都複命都可,可是這樣,他自己的私心便落了空。

他得尋一特别的,這樣才有可能讓栾陽皇帝寵愛,而不是僅僅一夜春風後,便失了寵愛,和那些後宮裏哀哀怨怨的妃子一樣,虛度青春。

隻有得寵,才有産生野心的可能。他使勁咬了口果肉,瞧着裏頭裸露的果核,心中更爲煩躁。

罷了,要是那三公主也和她的姐姐一般,就随便選一個交差吧,不過會費些事而已。人嘛,總是要教的。他将果子扔回果盤中,擡頭看了眼斜坐王座上假寐的越王,心中嘲諷一句“這屬國之王,架勢倒是挺大。”

“禀告王上,三公主到了。”差去吩咐的小太監在殿門外喚道。

“進來吧。”越王睜開一隻眼,緩緩說道。

殿門打開了,小太監彎着腰,向一邊讓開通路,那三公主南宮清漪跨過門檻,直視着越王走進賜福殿。

顧雅擡頭看去,觀察新走進的這位公主。她倒是不如她那兩位姐姐好看,臉上的五官隻是清秀而已,不過那雙眼神引起了顧雅的興趣:她盯着王座上的越王,眼神裏沒有半點恭敬,半分父女之情,餘留的隻有冷淡,似乎面前那人,不是她的父親,隻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清漪,你來了。”越王瞧她一眼,目光露出了些許厭惡,立刻避開眼神的對視,平緩道。

“我來了,王上。”三公主輕聲道。

“今日栾陽齊王殿下來我王廷作客,跟殿下請安吧。”

顧雅嘴角露出微笑,正要等着這三公主向他請安,卻見那三公主步伐不變,出口的話讓他僵住了。

“父皇,你把我賣了多少錢啊?”她嘲諷道。

“放肆!”越王惱火地吼道,走下王座,快步到她面前,手掌捏住了她的雙頰,“賜福殿内,豈容你胡鬧!”

那大公主和二公主腦袋偏向一邊,不想看這場父女間的沖突。

他使勁扭着三公主的腦袋,不顧她的掙紮将她對向顧雅有些僵硬的面孔。

“給我請安!”說罷,手掌用力,将她摔向顧雅的桌案。

三公主腦袋磕在桌案邊緣,頓時破了個口子。她緩緩擡頭,冷淡的目光對上顧雅的雙眸,手指輕輕擦了下額頭上的血,平靜道:“齊王殿下,清漪向你請安了。”

“三公主快快請起。”顧雅故作擔心道,手指從懷中拿出一塊錦帕,便要去擦她額頭的血,沒料她先一步站起,便讓他的動作落了空。

“父皇,我請過安了,可以走了麽?”

“滾,滾遠點。”越王怒氣未消,衣袖一揮。

三公主也不廢話,轉身便走,須臾便到了殿外,消失在夜色裏。

越王閉目,平息着胸口起伏的怒氣,許久後才冷靜下來,睜眼看向顧雅,抱歉道:“小女頑劣,倒讓殿下看了笑話。”

“不打緊。”顧雅收回錦帕,笑着回道,“三公主确實如您所說,很有性格啊。”

倒是讓我看了場好戲。顧雅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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