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章魂斂城



陰界鬼域,除那生長曼殊沙華的荒原外,三城中便是魂斂城最爲古老,于鬼域的一場陰雪後誕生,而那魂斂城主又似與城同生,當這座城池出現時,他也跟着出現在鬼域,也不知誰先誰後。

有魂靈說,魂斂城主還活着時,是古王朝一落第書生,于京城回鄉後做了一私塾先生,本想安安分分過此餘生,卻被一夥響馬奪了命;還有說,他曾是一位風流公子,浪蕩于燈紅酒綠,畫舫青樓,卻被一紅顔知己背叛,騙他飲了杯毒酒,害了他的性命。

不管哪種說法,其實都是在說它可憐,它也的确可憐,不管是那些不知真假的故事中那個陽間的他,還是現在成了孤魂,作爲一方城池之主的它。

魂斂城,現今已成魂滅與魂寂兩城之間的緩沖,意思便是,這兩方都可将這城吞了,又怕魂斂城主受刺激與另一方聯手,于是默契地留着它,可給兩方的上供卻一點也不能少,每次花期魂斂城上供的曼殊沙華花蜜卻是分量相同的兩份,這一扣,留給自己的就隻有可憐的兩成。

城民們同情城主,魂斂城主是一個寬厚的好人,對待它們也不像另外兩處當它們是奴隸。可是,同情并不能當花蜜使,即便已經死了,弱肉強食的法則仍舊存在。不少城民不滿足于每日分到的一點花蜜,紛紛離開魂斂城,到荒原求存;餘下的人也隻有部分願意作這城的衛軍,剩下的每日于城内晃蕩,看着城主府那高聳的塔樓,編排着魂斂城主的凄慘故事。

它們有一點沒說錯,魂斂城主在身前的确是個沒有修爲的凡人。

塔樓頂樓,一處狹小的房間内,設着一台佛龛,魂斂城主浮黎跪坐在佛龛前頭的蒲團之上,手撚佛珠,閉着雙目,口中念念有詞;他面目隽秀,面白無須,若不是眼角兩抹顯而易見的皺紋和鬓間的一些白絲,看上去隻是個少年郎。

有人輕輕推開佛室的門,踮腳走到他身後。

“咱們都死了,這般作态豈不多餘。”他輕輕一笑,“這麽多年你還沒習慣麽?”

“你不是也一樣麽?”站在身後的婦人回道,她體态豐腴,容貌端莊秀麗,可眉眼間總停着股哀愁之意。

“隻需再幾年就行了。”魂斂城主輕聲道,話頭一轉,“聽說你女兒到了魂斂城,就藏在你的房間?”

“何必聽說,你雖不出這藏心閣,但這城裏的一舉一動哪裏逃得開你的掌握。”

“我便當你是在誇我了。”浮黎雙手合十,“不過我初始的确不知那入到你房内的陽間生靈竟是你仍爲人身時的女兒,你若執意藏于心底,我又從何而知呢?”

“我若是不說出口,怕是你早将她變爲一抔灰燼了吧。”婦人冷笑道,“浮黎,你裝這宅心仁厚的樣子裝夠了沒有。”

“即使是裝的,裝一輩子那也是真的。”浮黎對佛像稽首,又默念了一段經文,起身從佛龛前的竹筒間取出一根簽,看了一眼,放了回去,重新跪坐回蒲團,”我爲你那女兒求了一簽,天開雨霁,柳暗花明,是爲上上簽。“

聽聞此言,婦人臉上頓時沒了血色,顫聲道:“你......你想讓她幹嘛?”

“夫人聰慧,七日之後,便是又一次探寶日,這次的主角便讓你女兒去吧。”

“爲何?魔窟九死一生,你爲何要害她!?”

“害她......正相反,我将自己這些歲月難得忍出的寬慈都給了你女兒。”浮黎緩緩搖頭,“若不置之死地而後生,得到那洞中秘寶,你女兒何以回到陽間?兩城的那些妖魔惡鬼是不會給你談判的資格的。難道你希望你女兒一直陪你待在這無邊鬼域中?“

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如同一把錐子,每念一字便往婦人心底紮深一分。

婦人腳步一軟,身子向後靠在一邊才不至于讓自己癱坐在地,在前面這人身上出了醜。

“這麽長時間,每次探寶都是有去無回,難道這次會例外?”她強行冷靜下來,壓低聲音道。

“已經于你說了,上上簽。”

“好,好......”婦人撐牆站起身子,一點點挪到門口,回過頭一臉厲色道,“若是我女兒死了,我不會再陪你在這鬼域待下去?”

“爲何?你已經想通了麽,明白了‘爲什麽’?”浮黎說道,緩緩轉頭,終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沒有,我可能永遠都不明白,但是,若我女兒死了,我甯願自己不再明白,忘卻前世,去往冥府,甯爲豬狗,也不會再陪你想下去。”

“是麽......”浮黎眉目含笑,似在嘲笑她的愚蠢,定格的表情消失在掩上的房門間,重歸陰暗。

我們終究不是同類麽?夫人。浮黎心頭念道,身軀向後躺倒在地,指間一點,那竹筒裏的簽子從裏頭飛出,停在眼前,從微弱的燭光看去,隻見簽子各式的箴言下,皆是“上上簽”三字。

......

婦人失魂落魄地走下塔樓,前往自己的房間,她腳步緩慢,再無平日裏的輕松,本就隻有半個時辰的路程被她走得又加了一個時辰。

走到房門口,看見一抱劍女子垂首站在門口床邊,閉目假寐。

“齊姑娘,你在等我麽?”婦人擠出抹笑意,對那女子喚道。

齊姑娘擡頭,見等待之人歸來,清冷的臉上露出笑顔:“夫人,您回來了。”

“别這樣叫我,陰陽兩界間,我都是一個平庸之人罷了。”

“不,夫人收留我,又助我尋師,此等大恩大德我報都不知如何報,又何敢不敬?”齊姑娘屈身行禮,連聲說道,“這一聲您,夫人就莫要推辭了。”

“可終究還是一無所獲。反倒縛了你的自由,讓你陷在這座城裏。”

“夫人不要這麽說,這是我自己願意的。”齊姑娘灑脫道,手指點點閉上的房門,“夫人,令小姐睡下了。”

“多謝你在這裏守着了。”婦人感謝道。

“不必客氣,既然夫人到了,那我便退下了。”齊姑娘說罷,便想離開,後衣袖卻被婦人拉住。

她回過頭,見婦人一臉躊躇,抿着下唇,似有心事難以開口的模樣,輕聲問道:“夫人,您有事讓雪霁去辦麽?”

“齊姑娘......”婦人擡頭看她,眸光裏露出一抹期盼,雙膝就要往地上跪。

齊雪霁趕緊伸手,扶住了她,“夫人,您這是幹嘛?”

“齊姑娘,我......”婦人說着,眼睛裏晶瑩閃動,“我想求你,救救我女兒。”

“令小姐怎麽了?”

“那無情之人,要讓她去魔窟探寶。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求求你......”

“夫人,您先起來。”她扶着這婦人,隻覺夫人雖是凡俗,且又是孤魂,身上卻有着一股力量,她身上氣力竟然隻能與她僵持,卻扶不起一心下跪的夫人。

“您的意思是,要我帶着令小姐逃出這座城麽?”見奈她無法,齊雪霁隻好先回答她的話。

“不,不能逃,隻要在那天前邁出這裏一步,我的女兒就會形神俱滅......“

“這是爲何?我聽聞城主生前并不是修行者,難道到了鬼域卻成了高手?”

“因爲......”婦人剛要說話,天空中突然響起一道悶雷。她的臉色片刻便蒼白如紙,敷衍道,“你别問了。”

“夫人若不想我問,那我就不問了。”齊雪霁見她有口難言,輕點下颌,接着問了下一個問題,“既然不是這樣,您肯定是希望我陪令小姐進那魔窟了?”

婦人牙齒咬着下唇,面目羞愧,怎麽也無法将那聲“是”說出口。

“夫人,不必擔心。”齊雪霁寬慰道。

“你......你願意麽?”婦人滿懷希冀道。

齊雪霁看着她充滿希望的雙眸,果斷地搖了搖頭:“不,我不願。”

那雙眸子轉瞬暗淡下去。

“夫人,家師臨死前給我遞出口信,說她會在鬼域等我,我還未尋到家師,怎可死在那洞窟内。”齊雪霁抱歉道,“夫人,我先退下了。”

說罷,便送了手,狠下心,也不管跌坐在地上的婦人,轉身便欲離開。

“你可知,這洞窟至寶爲何!”身後婦人對着她纖細的背影高聲喊道。

齊雪霁腳步一滞。

“是兩界梭,溝通陰陽之物,若你得到此物,便可在鬼域與人間來回。”

齊雪霁停步半晌,咬牙說道:“若我不能尋得家師,就算能得此物又有何用?反之,若我尋到了家師,即使代價是要陪她在這無邊鬼域待着又如何?”

“你不想報仇麽?我聽你說過,你師父是被人殺的。”

“報仇?即使報了仇又如何?夫人,你在這鬼域待了這麽久,想過報仇麽?”齊雪霁說完,不再答話,消失在婦人眼中。

“回來,你回來!”婦人哭叫着,随後将頭埋入雙臂之間,耳中聽見一旁門被拉開,傳來女兒安慰的聲音。

“娘,我都聽見了,我會去那兒的。”

“清漪。”婦人擡起頭,面對女兒的笑靥,手指觸到她臉頰之上輕輕撫摸,“可是,那裏......”

“放心吧,娘。我來的地方,本來就是地獄啊,與它相比,所謂魔窟,也隻是一個洞而已。”令清漪笑着說道,口中的話語令婦人聽得一呆。

“清漪,你......”婦人不知該如何安慰自己的女兒,安慰她這些年在人世間所受的痛苦。

“沒事的,娘。”令清漪扶起自己的母親,“我不會死的,您的仇人隻死了兩個,還剩下一個呢,在報仇之前,我不會死的。齊姑娘有一句說錯了,報仇怎會沒用?”

她輕輕拭去婦人眼角淚滴:“起碼,我能寬慰自己的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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