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望着神色各異的軍官們，雷奧心如明鏡，這一仗自己的确敗給了對方，但還遠未到傷筋動骨，真正動搖到埃爾平根本的地步。
因爲在這數千人的損失中大部分皆是來源于雇傭兵以及收複不久，還略顯桀骜的諾曼人，他真正的嫡系部隊普魯士軍團傷亡數百，其餘各族戰士傷亡也在這個數字之内，相較之下并不算得如何嚴重。
再加上戰火又未燒至埃爾平，對于自己的實力也有着切實預估，并沒有在實力陡然膨脹後如何驕狂，這一切都使得這場戰鬥的結果還遠未到讓雷奧受到驚吓的地步上，但很快，随着各條陣線的後退他卻必須要面臨一個極爲沉重的問題，那就是應當如何率軍撤離！
盡管在此之前雷奧便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波蘭王子的實力強橫還是遠超了他的預料，在近兩萬人的大軍之前他現如今僅剩的幾千戰士根本就不可能再是其一合之敵，别說勉力抵抗了，在龐大的軍勢之下他甚至連穩步撤離都做不到。
即便是再天真的孩童在見到波蘭王子龐大的軍勢後都明白對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此情形下自己拿什麽率領幾支軍團安全撤離？
這無疑是擺在雷奧跟前的一個巨大難題。
彙同輕騎先行撤離？
這的确是一個不二選擇，那位波蘭王子的新軍雖然強悍，但騎兵卻是其天然的劣勢之一，因爲很少有大量的貴族騎士能夠接受這樣苛刻的訓練與嚴酷統治，再加上由于情報的遺漏導緻其麾下唯一一支輕騎遊離在戰場之外，因此此刻彙同輕騎先行撤離絕對是一個上佳選擇。
不過這個念頭在雷奧的腦海中隻是輕輕一閃而後便被他毫不留情的否決了。
他絕不會率先離開，也絕不能率先離開，這裏的幾支軍團是他的家底，有他最忠誠的騎士與最英勇的戰士，這裏的幾支軍團是因爲他雷奧本人才拼湊在一起的。要是在危難之際他先一步離開了，那麽誰也不敢預料将會發生一些什麽！
辛苦打下的一切就此分崩離析？這絕對是雷奧不願看到的！
在堅定了這個念頭後雷奧的眼前突然閃過了兩道已經在記憶中消逝了很久的身影，兩名信仰堅定的條頓騎士。
“這一次我絕不會離開！因爲這一次也是爲了我自己！”
雷奧在周圍幾名普魯士親衛奇異的目光下低聲嘟囔着，親衛們都十分奇怪，自家領主絕不是一位信仰基督的教徒，哪怕是在如此危境下他方才的低聲話語也絕不像是祈禱，那麽又會是什麽呢？
來不及多想親衛們便紛紛回過了神來，因爲雷奧的目光已經再度恢複了堅定，隻聽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讓輕騎立刻趕往諾曼部落帶領那裏的諾曼人遷往埃爾平，如有反抗，殺！”
“如您所願，主人！”一名親衛在聽到這話後凜然應道，随後便立刻打馬而去，剩下的幾人則是盡數将忠誠的目光投向自家領主，等着後續的命令。
“通知羅爾夫，讓他帶領着諾曼軍團立刻與我彙合，還有阿貝爾！！至于埃爾斯，讓他随普魯士軍團一道快速返回埃爾平，做好戰争準備！”
“讓立陶宛人時刻警戒那座托馬什子爵城堡！小心那裏，小心那隻毒蛇！”
“命人将消息送往羅斯托克以及周邊其他各處騎士團要塞城堡，波蘭人來了！”
“謹遵您的吩咐，主人！”
一名名親衛慨然領命向着前方沖去，他們是整個軍團僅有的幾個還在固執向前的戰士，雷奧望着這幾名親衛離去的方向久久未有出聲，不過卻偏偏有人想要來打斷這樣的沉默。
“尊敬的，偉大的男爵閣下，作爲您的盟友，您的臣民，難道您真要這些勇敢的戰士們白白死在那些殘忍的波蘭人手裏嗎？”
聞聲回過頭去，年邁的哈力得正一臉憂愁的站在身後，而他的身側則是數名随軍的諾曼首領，從他們的表情顯然可以看出在得知了自己命令諾曼軍團斷後的命令後這幾位此前并未過多說些什麽的首領坐不住了，他們無法坐視自己的戰士們被當做犧牲品去阻止波蘭人的追擊。
見此僅剩的三名親衛警惕地朝着雷奧靠近了一些，其中一人更是在短暫的沉默後悄然向着後方退去。
不過對于諾曼首領們各異的神色與不滿之情雷奧卻是沒有那般警惕與防備，他清楚這些家屬已經被遷往了埃爾平的諾曼首領們斷然不會做出什麽沖動的事來，更何況即便他們能夠抛棄妻子的與自己撕破臉，身處亂軍之中，沒有自己，他們也絕對無法安然離開。
因此雷奧面對着幾名情緒激動的諾曼首領異常冷靜的說道：“難道他們不是最強壯的戰士嗎！？難道他們不是我麾下的一名士兵嗎！？
這就是戰争，我的朋友！我本以爲你們會明白的，但現在我很失望！”
雷奧沒有多說什麽，隻是他平靜的話語中卻有着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猛然間聽到這話，幾名諾曼首領皆是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疑神色來，唯有哈力得眼中的悲哀更深了一些，他或許早已生出了悔意，但現在又能如何呢？
眼見幾名同族皆是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他隻得是在心中深深歎息後開口說道：“尊貴的男爵閣下，正如您所說，每一名諾曼男人理所當然都是最英勇的戰士，他們不畏艱險，不懼強敵，更對您忠誠無比，但也正因如此，他們不應該死在這裏！
他們”
“他們隻需要聽從我的命令！哈力得！”
随着哈力得的争辯，諾曼首領們的目光漸漸明亮了起來，他們急切地望着雷奧，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隻是還沒得哈力得說完雷奧便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這位德高望重的諾曼老人，重新一字一句地說道：“服從或者死！你們早已做出了抉擇，現在我必須要将波蘭人截在這裏爲我的領地争取戰争準備的時間，爲我的軍團争取撤離的時間，爲你們的部落争取喘息的時間！”
雷奧一邊說着一邊朝着幾名諾曼首領走進，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大，幾乎到了震耳欲聾的地步，但此刻他清冷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清晰的傳入了幾人耳中：“你們沒有選擇，因爲你們選擇了臣服！跟随我去激勵這些戰士們吧！”
======
戰争從來都是勝者的狂歡，敗者的慘痛之日。
當埃爾平男爵領的幾支軍團撤退的意圖被識破後，殺紅了眼的波蘭人當然不會任由敵人就這般安然離去，他們嚎叫着揮舞着手中的戰刀不要命地朝着敵人追去，那猙獰的模樣仿佛就算手中的刀刃墜地都要狠狠撕下一塊肉來一般。
相較之下撤退中的幾支埃爾平軍團就要顯得狼狽許多，戰士們争相奔走唯恐落于人後，不時便會有人遭受踩踏後哀嚎倒地便再也無法爬起身來。
如此情形下身處其中的騎士們自然是憂愁萬分，他們彼此之間都十分清楚這樣下去撤退必定會演變爲潰敗，一旦變爲潰敗那麽一切就完了！要想阻止這一切必須要有人站出來率軍堵住追擊的波蘭人才行，那麽隻是那麽一刻的讓波蘭人的追擊之勢停頓，以足以讓惶急的士兵們得到喘息之機。
畢竟以傳統意義上蠻族爲主力的埃爾平各軍團并不缺乏悍勇，真正缺乏的是軍紀。
這可不是十天半月能夠改變的。
羅爾夫與埃爾斯的目光中都有着掙紮，身爲雷奧的嫡系，他們清楚要想成功阻止波蘭人的追擊之勢以策應大軍撤離非出動麾下的諾曼戰士不可，隻是這樣有死無生的斷後誰又願意去主動承擔了？
畢竟從一名普通扈從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們自是不願在這裏匆匆結束一切，失去一切，因此在詭異的沉默中兩人皆是未有作聲，隻是默默前行。而另一邊的阿貝爾則更是如此了，他冷着臉一言不發，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但他卻依舊沒有絲毫想要再度回頭的意思。
阿貝爾有着足夠的自信，他自信自己即便經曆這次慘敗日後依然能夠得到雷奧的重用。
因此他更不願做那個斷後的人。
不過就在下一刻三名親衛卻是于亂軍之中将三道不同的命令帶給了三人，羅爾夫皺着眉頭旋即又舒展開了，他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心中一塊巨石已是重重落地，埃爾斯則是在一閃即逝的喜悅與興奮後面色沉重地脫下了自己身上尚算完整的甲胄對着羅爾夫略一沉吟後快速說道：
“我的朋友，穿上它吧，你會用得上的！”
羅爾夫的甲胄在先前的激戰中已經呈現出了兩道極爲駭人的刀痕，泛着淺淺血紅的皮膚透過刀口已是一覽無餘，相較之下一直身處後方調兵遣将的埃爾斯便要好上許多。
隻是此刻的埃爾斯無論怎麽看，他的神色都有着幾分揮之不去的愧疚。
埃爾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雷奧的命令到來之前，他退縮了，猶豫了，盡管不是一名最傳統的騎士，但這無疑是令人感到羞恥的。
“謝謝你，我的朋友！”
出乎意料的，面對着幾乎已是九死一生的未來羅爾夫卻是在果斷的接過了甲胄後爽朗一笑，不知爲何，在明确接受到了雷奧的命令後他反而平靜鎮定了下來。
在護衛的幫助下利落的穿上甲胄後他朝着有些發愣的埃爾斯笑了笑而後突然抽出戰刀打馬橫亘在了諾曼人的跟前口中爆聲喝道：“諾曼人，這一次你們又要往哪兒逃！！！”
在一片狼狽潰逃的情景中羅爾夫的舉動十分突兀且震撼，周遭的諾曼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這位頗受人尊敬的異族統帥。
并不算高大的身材，果毅的臉龐，這不是諾曼人觀念中傳統的勇士模樣，但在這一刻，或者說在之前的戰鬥中羅爾夫已經用自己的舉動向其麾下所有的諾曼人證明他就是一名真正的勇士。
因此當他此時爆喝出聲時，盡管錯愕不已但仍舊是有着不少諾曼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他想要做什麽？
隻是饒是如此羅爾夫意味明顯的舉動仍舊引來了不少諾曼人的憤慨與鄙夷，兇惡的波蘭人正如同蝗蟲般鋪天蓋地的湧來！在這即便隻是稍微落後半步都可能被刀劍相加的戰場上誰也不願意再去面對占有絕對數量優勢的敵人，更何況撤退的命令不是那位領主所下達的嗎？
思至于此諾曼人群情激奮，他們不再将腳步停在原地，而是開始不斷向前沖去，哪怕羅爾夫的衛士們正手持刀刃冷然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對現如今的諾曼人而言他們是爲了複仇，爲了給曾經死在波蘭人刀下的祭祀們複仇，他們願意在異族貴族的帶領下與仇人一戰但絕不願意爲了這些異族而死！這是他們的底線，這是他們所誓死恪守的底線！
不過在見到諾曼人各異的神色時羅爾夫的表情卻是沒有半點變化，隻見他依舊大聲喝道：“轉過頭去！我要你們轉過頭去，因爲你們的敵人在後面！恪守屬于戰士的榮耀吧，難道偉大的諾曼民族隻會用背朝着敵人嗎！”
羅爾夫的話語中沒有半點煽動與慷慨激昂，有的隻是刻意激怒。
不過這樣簡單的手段卻往往能夠起到最直接的效果，當他吼出這句話時衆多諾曼人立刻便炸鍋了，他們當然不會允許這位異族統帥如此目中無人的羞辱自己的民族，但正當他們要鼓噪着湧向羅爾夫時一支人數稀少卻自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銳利氣勢的部隊沖了上來。
隻見這二十餘名身材強壯的戰士在用臨時收集而來的投矛将靠近的波蘭追兵暫時壓制住後，立時發出了如同野牛般的吼聲，用虎嘯山林的氣勢加入到了與敵人的搏殺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