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蔣麟坐在賭坊的内堂,靠在椅子上正吃着清粥小菜,“等下把那五萬兩給你,我便再去玩兩把,他娘的,過幾天大軍出征,老子也沒這閑情雅緻玩幾把了!”說完,咬了口饅頭,“說來也是喪氣,不過兩天就輸了五萬……”
蔣麟的話還沒說完,小厮便跑了過來。蔣麟放下饅頭,“展兒怎麽沒來?”
“小……小陳将軍上朝去了……”
“是該先上朝的,那把銀票給了吧。”蔣麟點點頭,卻看小厮有些爲難的漲紅着臉,“銀票呢?”
“我到陳府之時,小陳将軍已經上朝了……陳家二少爺說,說他一個庶子做不了主……”
蔣麟聞言狠狠地拍了桌子一掌:“荒唐!”
賭坊的男子冷笑的走到蔣麟面前:“蔣大将軍,今兒您飯也吃了,水也喝了,桌子也敲了,人也教訓了,是不是也該把賬清一清了!”
“明日我便派人将銀票送來!”
“蔣将軍,您也知道這賭坊的規矩,怕是今天不能如您的意了。來人——”男子說着話,幾個護衛便闖進屋内。
“你要如何?”蔣麟站起身,冷着臉看着男子。
“我們便随蔣将軍回家走一遭吧。”男子見狀,不再一臉冷漠,反而做出一副恭敬的樣子,彎腰一揮手,道了句“請!”
蔣麟站起身,揮拳打向男子,男子身邊的護衛卻一把握住蔣麟的拳頭,護衛動作極快,蔣麟甚至都不知道他如何出手,蔣麟眸光微閃,隻聽冷冷的道了一句:“我家主人最不喜欠錢不還之人,蔣大人既是三軍統帥,還差小人這幾萬兩紋銀麽?”
蔣麟見衆護衛皆身手不俗,隻得帶人從雅間往樓下走去。樓下賭坊依舊人聲鼎沸,也沒有人注意到蔣麟等人,蔣麟突然一個閃身,回首便将男子抓在手裏,狠狠地向前方的賭桌擲去,男子飛身而出被砸到賭桌之上,費力的爬起來,吐了一口血。賭坊因爲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身看向蔣麟的方向,蔣麟身後的四個賭坊護衛此時卻不像在雅間那般骁勇,甚至有些畏畏縮縮的躲在樓梯上不敢下來。男子高喊了一聲:“蔣大人,您這又是何必呢?早早地将錢還了便是,您難爲小人做什麽?”
“那便是駐守邊關的蔣麟将軍?竟欠了賭債不還?”
“前幾日據說越軍進犯,還征兵加收賦稅,我看,怕是這位蔣将軍賭輸了吧……”
人群馬上開始議論紛紛,對着蔣麟指指點點,男子還想再說些什麽,蔣麟飛身一躍,捏住那男子的脖子,男子驚恐的瞪大眼睛,喉嚨裏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殺……殺人……殺人了!”
“回府便讓小厮把錢給你送來!我蔣麟乃三軍統帥,還會虧了你們銀子?”蔣麟松開手,男子跪倒在地上,咳嗽出聲。“我今日便是走了,你們又能拿我如何?”蔣麟一揮袖便要大步離開賭場。男子使了個眼色,四個護衛尾随蔣麟追了出去。
蔣麟本帶着小厮往前走,卻看到後面四個護衛已經跟了上來。此時的拐子胡同行人已然漸漸多了起來。許多嫖客、賭徒從妓院、賭坊走出,街邊也早早地支起了早餐攤子。四個護衛緊跟着蔣麟,蔣麟有些不耐,怒氣沖沖的回過頭,見四人低着頭,終于對四人大打出手。
蔣麟雖是将軍,常上陣殺敵,但也隻是一手馬上功夫使的漂亮,此時四人雖是高手,卻并不反抗,隻是來回躲避,一人大聲喊着:“蔣大人,您不還錢也就罷了,爲何打人!”
周圍的百姓漸漸圍了過來,對着蔣麟指指點點。“我一個護國大将軍,賭兩把又能如何?這錢還能虧了你們?”
人群越來越多,蔣麟與那護衛們打的不可開交,四人此時收斂功夫,鼻子、口中的血星星點點的挂在衣服上,似受了極重的傷。
此時一錦袍少年騎馬而來,遠遠的便看見蔣麟,少年從馬上一躍而下。此人十七八歲的模樣,下馬時一撩身上的大氅,大氅的襯裏都是手工繡制的精緻萬壽紋樣,他面目白皙,最難忘的是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似嗔非嗔,遠遠望去像含着一層水汽,有幾分睡眼迷蒙的慵懶,衆人不自覺的爲這位濁世貴公子讓開一條路來,少年款步走過人群,看到蔣麟便一笑:“這大清早的沒想到能在這兒看見蔣将軍。”
蔣麟見狀,也不再動作,後一護衛突然猛撲而來,蔣麟右手往後一揮,一掌将護衛打倒在地,轉過身單膝跪地,“末将參見甯王。”
此少年便是與當今聖上同母所出的甯王了。
“這是怎麽了?”
蔣麟還未答話,賭坊的男子便連哭帶喊的撫胸跑了出來一下跪倒在甯王面前,“王爺可要爲草民做主啊,這蔣将軍欠了我們賭坊五萬兩紋銀,現下又将我們護衛打傷。”
甯王聞言一笑,“不過五萬兩罷了,本王替将軍還了便是,現下國難當頭,将軍又要爲國出征,不過五萬紋銀,你們何苦将人逼迫至此?”
甯王言罷,向随從小厮使了個眼色。小厮便從懷中掏出一沓銀票數也不數的交到那男子手中。
蔣麟見狀慌忙起身“王爺莫要如此!”
甯王聞言展顔一笑,“區區五萬兩銀子本王還是有的,大軍即将拔營出征,将軍切莫将這些小事挂在心上。”言罷,就笑着帶着小厮向胡同裏面走去,留下蔣麟一人。
男子見甯王離開,便沖蔣麟揮了揮手中的銀票,“蔣大人既有如此财主買單,怎不早說,小人恭迎将軍常來。”
蔣麟啐了他一口,看着甯王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金銮殿。
此時剛剛下朝,徽宗尚未離開龍椅,便聽到太監傳來禀報,“陛下,禦史台的十二位大人請奏……”
衆人隻得站回原位,并不自覺的議論紛紛究竟是何事竟出動禦史台的十二位禦史。
徽宗緊皺眉頭,看着十二名禦史魚貫而入的走上前站定向徽宗行禮道了一聲“萬歲”。衆人還未講出原由,禦史台的張大夫便開口詢問,“究竟何事竟叫你們都來了?”
走在最前的馮禦史先是沖張大人行了個禮,又轉身跪下,“啓禀聖上,不知聖上可否知曉今早拐子胡同竟出了一樁大事?”
徽宗聞言愣了愣,便問:“何事?”
馮禦史也不多言,隻道:“聖上可否傳蔣麟蔣将軍與甯王殿下觐見。”
“你說何事便是,蔣麟此刻怕是在軍營練兵。”
餘下十一個禦史待徽宗言罷,竟全部跪下,齊聲說:“請聖上傳召蔣麟、甯王觐見!”
十二名禦史跪倒後,便不再言語,大殿的氣氛開始冷凝。徽宗不耐的揮了揮手,“去将蔣麟、甯王傳來。”
大殿内一片肅靜,“你們起來吧,朕都派人将蔣麟、甯王傳喚來了,還有什麽可跪的!”
十二名禦史仍然不語跪在地上,一個個背挺的格外直。周圍大臣終開始議論紛紛,陳帛展站在靠後的地方,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十二位禦史。禦史大夫張大人見狀,走到十二人之前,“聖上,定是諸位禦史有要事要禀,不然定不會至此啊,聖上息怒!”
“大軍既要出征,唯蔣麟一人可擔三軍統帥,此時就是有再重要的事要禀,也不該誤了軍情。”徽宗冷顔道。
十二名禦史隻是将頭重重的磕在地上,也不言語,也不起身。徽宗無法,隻得氣的暗哼了一聲。
大殿諸人默默對視,心裏都想着蔣麟和甯王究竟如何得罪了這十二位,今日竟齊齊出動。蔣麟本就是偏懷淺戆之人,向來自負其能。加之有軍功在身,而文官、武官自古便有些不睦,這朝上的文官多半都與這位将軍言語上有些沖撞。但甯王向來文質彬彬,隻知整日玩樂,不過是一個閑散王爺,又如何和蔣麟扯上幹系?
兩盞茶的功夫,甯王、蔣麟便被宣入殿中。蔣麟依舊穿着早上在拐子胡同的那身行頭,并未着铠甲,頭發依舊雜亂,可見是剛被人從拐子胡同尋回,尚未回府。
甯王走進殿中,便笑了起來,“皇兄叫我來是看諸位禦史大人拜您的?”
二人走到大殿中間,行了個禮道了萬歲。馮禦史此時站起身,“敢問一句,在何處尋得蔣将軍?”
帶蔣麟等人回來的小太監看了一眼徽宗,答話便有些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口。
“回……回禀聖上……奴……奴才是在……在……”
徽宗本就有些不耐,聽小太監吞吞吐吐便有些生氣,“快說!”
“是在拐子胡同……”
“拐子胡同?”
“便是……便是秦樓楚館與賭坊混雜之地……”
衆人聞言便開始議論紛紛。
馮禦史聞言,“啓禀皇上,今早拐子胡同的人都知道,蔣将軍連賭兩日便欠了天祥賭坊五萬兩紋銀,還砸了天祥賭坊,此事已在坊間傳遍了!”
“五萬兩?”徽宗皺了皺眉,手不自覺的在桌上敲了兩下。
“這也隻這兩日,衆所周知,蔣将軍向來都有盤龍之癖,這兩日便……”
甯王聞言,隻是呵呵一笑,打斷馮禦史的話頭,“不過賭了幾場,便鬧得這麽大了?皇兄,依我看,您這些禦史真真是白養了。”
“王爺爲何如此袒護蔣麟?今日這五萬卻是王爺所還,那往日所欠的賭債呢?也是王爺所還?”
“本王今日隻是路過……”
“既不是王爺所還,那往日的賭債如何還得?”
蔣麟雖不像文人那般彎彎繞繞,卻也陪銮伴駕已久,此刻又如何聽不懂馮侍郎的話,“是從我府中所出,又如何?”
馮侍郎似早想到蔣麟所言,直接冷冷的頂了回去。“那便要去吏部查查聖上往日的封賞了。怕是聖上的封賞還不夠你還賭債的!”
徽宗看着下面争論不休的二人,又看向一旁的甯王,他雖與甯王同母所生,但甯王長相卻更像先帝,更因是幼子,自然深得先帝喜愛,常常親自教導。而徽宗則因早早被先帝立爲太子,二人則更像君臣。
“日前,吏部侍郎項左慘死鬧市,項左與蔣麟向來關系密切,此前陳帛展去項左家搜查,賬目、富商捐贈的軍饷均未找到,而陳帛展與蔣麟又是舅甥……”
蔣麟聞言便知這是馮禦史要将項左的死安到他的身上,又暗指他貪墨軍饷,隻跪下,高呼一聲:“陛下,微臣如何會貪墨軍饷!”
馮禦史又帶餘下十一位禦史跪下,“陛下聖裁,此番項左之死定與蔣麟脫不了幹系,大軍拔營出征在即,他貪墨的軍饷都是邊關将士的性命啊!若不查明錢款來曆,這叫三軍将士是何等的寒心!”
“我打死你這老匹夫!竟敢胡說!”蔣麟聞言便舉拳向馮侍郎砸去。
“放肆!”徽宗爆吓一聲,蔣麟趕緊跪下。
“陛下!”
“陛下!”
大殿陷入沉寂。徽宗站起身,走下龍椅,走到蔣麟和馮禦史面前,卻一直不言語。這位少年帝王,早已有了幾分上位者的氣勢,此時闆着臉的威壓,就連蔣麟也隻得默默跪在下首。徽宗轉身走回龍椅,旋即拿起茶杯狠狠地擲到蔣麟身上,滾燙的茶水潑在蔣麟的身上,蔣麟隻得生生受下,徽宗看都不看蔣麟,甩袖離開。
甯王見狀,“諸位大人起來吧,皇上都走了。”
蔣麟站起身,看着禦史台的十二位禦史,嘲笑道:“外敵當前,怕是不能如了諸位大人的意了!”
馮禦史等十二位禦史仍舊跪在殿中不起身也不言語,陳帛展走到蔣麟面前鞠了一躬喚了一聲“舅舅”,然而,蔣麟不過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甩袖離開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