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金銮殿内,徽宗默不作聲的看着堂下衆人,如今距甯王登基之時,已過了半個月,蔣麟之事始終沒個說法。今日,領頭的鄭忠大人終于忍不住每日上朝之時壓抑的氣氛,直接站出來,走上前去。

“陛下,當日祭壇之中,蔣麟弑主謀逆,如今也該有個說法了。”

殿内的朝臣陡然安靜下來,各個低下頭一動不動,殿内仿若靜止了一般,便是連衆人的呼吸聲也被壓的極低。徽宗坐在龍椅之上,手撫在龍椅扶手之上,輕輕的敲着,殿内本就異常寂靜,徽宗一下下敲在那純金的龍頭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好似敲在他們心上,他們想起半個多月前,他們也是這般站于大殿之内,甯王站在最前,當時他們還在日日勸谏甯王早登大寶。

可如今徽宗回了京,蔣麟因弑主謀逆下了獄。那日蔣麟的一句“王爺,若今日……”他們可是聽的一清二楚,今日如何?想來蔣麟想說的便是“若今日不殺了徽宗,事後計較起來,怕是二人都難脫罪責”,這可是犯上謀逆的死罪,衆大臣數十年的朝堂之争,更見慣了史書上皇子奪嫡的事變,心中又如何不知這甯王怕是早就起了篡位的心思?若皇上真追究下來,他們這些勸谏甯王登基的大臣,怕是也要被扣上甯王黨的帽子。鄭忠現在舊事重提,怕也是存了試探的心思。

衆人頗爲緊張的低着頭,便聽到徽宗淡淡的說道:“那你們以爲該如何?”他将胳膊拄在把手上,饒有興味的看着殿下衆人。文武百官聞言皆愣了愣,殿内變得更是安靜,鄭忠回頭看了一眼一衆朝臣,見無人敢上前答話,隻得咬咬牙,高聲道:“蔣麟弑主謀逆已然是死罪,他平日嚣張跋扈慣了,怕是不止這一則罪名。”

他話音剛落,大殿之内便如同滾開的油鍋裏掉入一滴水一般,瞬間沸騰,幾乎每個大臣都走上前,說着蔣麟的罪狀,衆人争先恐後的姿态,仿佛想借此證明對皇上的忠心一般。殿内一時紛亂無比,不知是誰提了一句:“甯王與蔣麟之間私下定然有些牽連……”殿内陡然又安靜了下來。

徽宗站起身,環視一周。早前徽宗尚未出征之時,手上終日帶着一串溫養的極好的菩提子手串,每每遇到大事,朝堂之上争論不休之時,他便會拿着那手串做些小動作。殿内的衆臣早已看得清楚,若是撚動手串,便是徽宗還要想些時日,若是将那手串一下下的砸在自己的手心,便是這人留不得了。可如今徽宗回朝,莫說是手串,便是殿中的龍涎香也不再點了。他終日笑着一張臉,竟比過去還要君心難測。

“尚大人,甯王與蔣麟又有何糾葛?”

那姓尚的大人便是尚老将軍的長房嫡孫,亦是那日尚二公子的兄長。尚家雖乃武将出身,可這嫡長孫卻自幼多病,習不得武功,雖借着尚老将軍的名聲入朝爲官,可他倒也有幾分真本事,竟扶搖直上,如今三十幾歲便已官拜侍郎。

“微臣那日于祭壇中,曾聽蔣麟高呼甯王,便心想二人私下定然密謀些不爲人知的勾當。陛下出征之時,更曾令甯王徹查蔣麟貪墨軍饷一案,可陛下出征不久,甯王便将那蔣麟放了出來,如今看來,二人私下定然早有勾結。”

這尚大人皮膚黝黑,面容頗爲冷峻,在刑部大理寺當值,審的便是皇親國戚和一些罪臣。朝中重臣早就知道他油鹽不進,素來有“鐵面包公”的诨号。朝中衆人早知這蔣麟與甯王定有龌龊,可偏就他一人敢說出口。衆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心中不由暗罵這尚大人油鹽不進,這不是要牽扯出當日重臣三請甯王登基之事?雖徽宗問了一句:“諸位又如何看?”可他們依舊不說話,恍若早就約好一般,齊齊跪下,高聲道:“臣等惶恐。”

可尚大人卻站起身,高聲質問:“你們失了心腸麽?那日祭壇之上,蔣麟喚甯王你們當真沒聽到……”

徽宗見那尚大人還要再說,便也心知朝中的文武百官自他回朝便終日心驚膽顫,生怕自己秋後算賬,往日他也依稀記得這尚大人就是這般不留情面之人,如今看來這人倒真有幾分清流官員的傲骨,不由多看了一眼。

他走下台階,站在最前,“尚大人。”尚大人聞言忙跪下不再多言,“當日甯王爲保國祚,怕是誤将那蔣麟當成護國功臣。蔣麟貪墨軍饷,傭兵自用,弑君謀逆,便由你來做主審吧。隻是那日,甯王也不過爲保我大曜江山,不得已而行祭天之禮,此時便就此作罷吧。”

尚大人雖性子耿直,卻也知徽宗此番必是不想再牽連甚廣,若真真查處甯王密謀造反一事,那日推崇新帝登基的幾位重臣,又有幾人是甯王的人?若真細細查下去,必定舉國上下人心惶惶,六部無法運作,倒是才真是天下大亂。他便忙抱拳應下。

隻聽徽宗繼續道:“朕此前因蔣家陷害,深陷越軍大營,遇一江湖少俠,救朕于危難之際。那日,少俠将朕藏于一處破廟之中,又反身去救他的主子,可這一來一回之際,朕險些又被越軍所擄。朕尋回邊城之時,這人也等在了太守府之中,可你們說說,朕該不該降罪于他?”

衆人聞言,頗爲不解,便有人開口道:“這人本該将聖上送于安全之所,再去救他那主子才是,皇上乃真龍天子,又有何人比聖上還要重要?”

可另一人又開口道:“他又怎知這一去會與聖上錯過?他不過救主心切罷了,定是途中生了意外,這才無法如約而至,聖上又怎會怪罪于他?”

徽宗笑了笑,走上台階,又坐在龍椅之上,“若說怪,朕流落在外之時的确曾怪他,若非他當日将朕藏于破廟,朕爲躲那越兵,匆匆離開,又何至于風餐露宿?可若無他,朕便是今時今日,也定然深陷越**營,那越人定會以朕相要挾,奪了司馬家的江山。朕細細思量,他不過忠心救主,事急從權罷了,這人又如何怪得?”

衆人聞言,心中大石陡然落下,徽宗說這番話,不過是告訴他們,徽宗心中對這些三請甯王登基的朝臣本是怪罪的,可他們不過事急從權,依着舊例行事,徽宗便也怪罪不得他們。衆人誠惶誠恐的道了句:“陛下英明。”

可徽宗依舊笑着,“那少俠武功不錯,有勇有謀,如此人才,朕又如何忍心降罪于他?”

衆人聞言,忙高聲道:“臣等願爲陛下效命,萬死不辭。”

徽宗大笑三聲,站起身,走出殿外。跪在殿中的一衆朝臣,這才發現額上早已滿是冷汗。他們心裏皆知,徽宗要留下的不過是些真正有本事的朝臣罷了,若有一日他們無用,做錯了事,怕是也要清算三請甯王登基的舊賬了。有的人甚至癱坐在地上,文武百官仿佛打了一場仗,早已身心俱疲,如今的他們,怕是也不敢不忠于徽宗了。

尚大人下了朝,便帶着大理寺的親兵查抄了蔣府,蔣夫人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蔣府大廳,看着親兵如魚貫入般走進蔣府,将蔣府上下細細的查抄了個仔細。如今她已得那少女閣主的諾言,心知閣主定然會想方設法保蔣鲲一命,便也心無牽挂,她鎮定的坐在最中央,看着尚大人走過來,便站起身,輕聲道:“想來我家老爺犯了抄家滅族的大罪,大人不必多言,民婦省得。”

尚大人辦了無數案子,倒是頭一回見家眷如此鎮定,“蔣鲲呢?”

蔣夫人拘了一禮,“前些日子去了北方遊學。”

尚大人點點頭,“那就勞煩婦人随我走一趟了。”

蔣夫人聞言也不掙紮,順從的跟着尚大人回了大理寺的監牢。行至監牢門口,蔣夫人沖那尚大人行了一禮,“民婦有一事相求。”

這一路而來,蔣夫人頗爲淡定,尚大人自幼不能習武,頗爲敬重有豪氣的人,心中不免對蔣夫人唏噓一番,見蔣夫人這樣說,便忙道:“夫人但說無妨。”

“可否将我與老爺關押到就近的牢房之中?”

尚大人想,這蔣夫人不過隻是尋常要求,便令人将蔣夫人關押到了蔣麟的隔壁。

蔣麟見蔣夫人被獄卒押來,掙紮起身,見獄卒将她關押在隔壁的牢房,而後便走了出去,忙捂着腿,掙紮的走到蔣夫人旁邊,輕聲道:“薇兒——”

二人成婚幾十載,便是連蔣鲲也長大成人了,如今蔣麟又喚了蔣夫人的閨名,不由讓蔣夫人愣了一愣。

“你我相伴數年,如今卻隻得在這牢中相見了,你可怪我?”

蔣夫人搖搖頭,目光清冷的看向蔣麟,蔣麟歎了口氣,輕聲道:“還好啊,還好鲲兒逃了出去,不然我便是到了地下,也愧對我蔣家列祖列宗,我蔣家還有後啊……”

蔣夫人聽罷,又想起蔣鲲,心中稍下寬慰。

小院内,那頭戴面具的女子依舊坐在屏風之後,過了片刻,紫蘇走了進來,跪地道了聲:“閣主。”

女子站起身,将一封信交給她,輕聲道:“送回去罷。”紫蘇低頭走了出去。

那女子站在門口,看着紫蘇走出院子,喃喃道:“今日不過是她,若有一日,是我求你,你可會念着往日的情分上,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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