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罪蔣麟的旨意終于下到了獄中,蔣麟因貪污軍饷、傭兵自用、弑君謀逆等罪名株連九族,于明日午時在菜市口當街問斬。尚大人帶着聖旨來到天牢之中,宣讀過後,蔣麟瘋了一般死死的握住天牢的玄鐵欄杆,嘶吼着:“我南征北讨這麽些年,若沒我在,小皇帝又如何穩坐龍椅!”尚大人聞言搖搖頭,帶着一衆獄卒走出了牢房。
蔣麟還在叫嚷着,蔣夫人冷眼看着蔣麟。蔣麟的腿已經廢了,腿上的傷并無人給他處理,外翻的血肉流出白色的膿液,顯得無比惡心,頭發更是蓬亂無比。反觀蔣夫人,雖在天牢中關了幾日,卻依舊鎮定自若,将自己梳洗幹淨。
蔣麟叫了片刻,終于氣結一般咳了咳,而後又滑落癱倒在地。蔣夫人走到牢房之間的栅欄跟前,冷傲的看着蔣麟,輕聲道:“怎麽?就憑你賣主求榮,也活該你蔣家落入此番田地!”
蔣麟擡起眼睛,看了蔣夫人一眼,低歎一聲:“夫人,若我早前聽了你的話,又何至于此啊!”而後懊悔的撫着腿上的傷口,整個人仿佛老了幾十歲。
蔣夫人突然輕笑出聲,而後變成了響徹牢房的尖聲大笑,笑聲陡然停止,蔣夫人喃喃自語的聲音傳進蔣麟耳中:“若聽我的?聽了我的話?”蔣麟詫異的擡起頭,看向蔣夫人。蔣夫人仿佛陷入了回憶,蹲下身子,隔着半個牢房看向蔣麟。
“你還記得當初麽?當初你帶兵入關搶奪糧食,在叢林中你與大軍走散了,在村子旁的山坳中遇到了我。”
明日二人便要問斬了,此時蔣麟已知回天乏術,他此生中雖然姬妾無數,更在外玩過不少女人,可他心中最爲敬重的還是蔣夫人,如今二人統統下獄,明日也要共赴黃泉,難免更爲感慨,聽到蔣夫人回憶起最初見面的模樣,心中更是唏噓不止,想來最終陪在他身邊的也唯有蔣夫人,便也跟着接口道:“那日你見我穿着铠甲渾身是傷,卻也不怕我,提着籃子過來給我包紮傷口。你穿着一身素淨的衣裳,将我扶到山中獵戶休息的小屋修養,日日帶了飯食來照料我……”
蔣麟憶起從前的日子,面目也變得柔和起來,二人終究做了這麽多年夫妻,一同征戰沙場,從普通兵士到後來的大将軍,感情自是普通夫妻不能相比的,加之他一向仰仗蔣夫人的計謀,如今瀕死,心中更是升起了對她的情誼。
蔣夫人卻陡然打斷他的話,“那你可曾想過,爲何我一弱女子竟能出現在那種地勢複雜的山坳之中?便是你一個帶兵打仗的将領也會迷路,若是單單一介弱質女流,又如何能在那亂石之中尋得出路?”
蔣麟聞言猛然擡起頭,看向蔣夫人,蔣夫人妩媚的輕笑起來,“你當初看重的不過是我的美貌,隻覺我與你們草原上的女子不同,頗爲溫善柔和,又怎是看重我對你的救命之恩?你我成親多年,你的脾性當真以爲我不清楚麽?”
“你當日不過是被我的樣貌迷惑,又怎會想着我究竟該不該出現的那樣湊巧?你傷好後在木屋之中強要了我,你自以爲的水到渠成,你卻不知這些年我有多麽惡心!”
蔣麟腦中嗡嗡直響,他見慣了蔣夫人柔和冷峻的樣子,卻不曾想也有如此咄咄逼人的一天,仿佛他眼前的女子他從未認識,他以爲的後院和睦,夫妻同心,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幻夢罷了,他驚的說不出話來,隻能傻坐在原處,怔怔的看着蔣夫人,蔣夫人每每吐出的話,狠狠的砸在他的耳間,他聽到“惡心”二字,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他印象中的蔣夫人,雖不至于同那些姬妾般與他床笫間婉轉承歡,卻也是個知情識趣,幫他打理好後院,更能爲他蔣家牟利的賢德女子,他本以爲夫妻感情深厚,如今看來竟是個笑話!
“我每日躺在你身側,我厭極了你的模樣,我自知你學問平平,上了戰場不過仗着功夫不錯,領了些軍功罷了,你這種男子如何能爲一軍将領?你可曾想過,我不過一介鄉野村夫之女,又如何知道上陣殺敵的用兵之道?”
“你……你……你不是說你父親是私塾先生……”
“便真的是私塾先生,是個隐居世外的高人,又如何能将女兒嫁與你這般無用的廢人!”
“你我做了這些年夫妻,我便讓你死個明白。”蔣夫人站起身,傲然的看着他,“你可知鳳曌閣?”
蔣麟抓起欄杆掙紮着站起身子,“江湖之中買賣消息的組織,你竟是鳳曌閣的人!”
蔣夫人嗤笑一聲,“那你又可知曉越國的張家?”
蔣麟微愣,“越國的……張将軍?”
蔣夫人冷哼一聲,帶着她特有的孤傲,舉手投足間的氣度,不輸世家嫡女,她厭棄的看了蔣麟一眼,轉過身子,“我本是張家的嫡長女,若不是前朝舊曆,世家女子必入鳳曌閣爲朝中賣命,依着我張家的百年底蘊,又如何會将我嫁與你這等莽夫俗子?你以爲我對你又有多少情誼在?”
蔣夫人猛然轉過身,伸出手指指向蔣麟,怒聲說道:“我從前以爲,爲着我母家的榮耀,便是我當初不喜你,我也聽從閣中指示嫁給了你,原想着嫁了便嫁了,雖不至于夫妻恩愛,但也相敬如賓。可未曾想,當年我懷着鲲兒,你竟也能同我的婢女行了苟且之事!”
“你終日讓我爲你蔣家籌謀,算計了無數良将功臣,若非我在,你以爲僅憑你殺敵骁勇,便能得了司馬清的賞識?我懷着鲲兒,仍終日随你出征,可你不念我孕育辛苦,更不念我爲你謀劃有功,偏偏與那婢女……縱然你我沒有夫妻情分,你當日看重我的樣貌,可你竟然做了這等下作之事!”
“那婢女生了蔣鵬後難産死了,你可記得當日你抱着蔣鵬來我房中說的話?你說,今後即便納妾,也要納些正經人家的女子。那時,我常獻計與你,成了你帳中軍師,你敬我重我,我爲了替我鲲兒籌謀,盡心竭力爲你蔣家辦事,若無我的計謀,你如何能扳倒王家?又如何能取而代之?”
“你自矅軍占了這遙京,你占了王文翀的将軍之位,終日飲酒作樂,随你那些部下整日進出青樓,你可知每日回來,我聞着你身上的香粉氣,卻又要與你同床共枕有多惡心?你可知那些日子你伏在我身上,我多想拿刀将你捅死?你貪生怕死,嗜賭如命,把錢看得比你的命都重要。你可知當日我在軍中小産,便是厭極了你,并非我心神耗費過多,而是看你那從青樓擡回的側室,隻覺得你這個人髒透了!那碗落胎的藥,是我親自熬制的,我可是下了足足的紅花、麝香,我又怎會爲你這等人生兒育女!”
“你還記得六年前,你我同去邊關戍邊,你可知那越兵爲何連夜偷襲拿下一城?便是我與他們通風報信。你還記得三年前的康城?你一路運送軍饷物資,整車整車的白銀武器,爲何一夜間便不見了?是我,蔣家的夫人,蔣麟大将軍的正房太太,是我告知我兄長,連夜将那幾車幾車的東西運去了越國!”
“你可知你那小妾爲何将那茶葉拿出去?是我路過她的卧房時,高聲與丫鬟說了,皇上來了,拿些好茶葉伺候着,她便自以爲是的将那價值萬金的茶葉,端給了皇上喝,這才讓皇上惱了你,疑了你!”
“皇上原本不過是想對你小懲大誡罷了,若不是我暗示,你又怎會孤注一擲,跟了甯王?你以爲那皇帝真如你想的一般單純?他若不是早看出甯王心懷不軌,又怎會禦駕親征?”
“我張家是越國百年世家望族,家中從将者頗多,可我張家兒郎皆是忠君愛國之輩!若你當真是忠烈人家,又怎會聽我這三兩句的慫恿,便賣主求榮了?你蔣麟不過就是個小人!與你而言,富貴榮華比什麽都重要!你自诩你蔣家世代爲将,敬主護國,可你蔣家曆代,又有幾個是清流志士?”
蔣夫人字字句句敲在蔣麟心上,蔣麟搖搖欲墜的扶住牆,目光慢慢變得猙獰可怕,他漲紅了臉,滿眼都是鮮紅的血絲,臉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吃蔣夫人的肉,喝她的血。
蔣夫人回過身,走近兩個牢房間的栅欄,笑着輕聲道:“你蔣家雖是因我而亡,卻是毀在你手裏的!”蔣麟聞言再也忍耐不住,他直直的沖向蔣夫人,蔣夫人卻不慌不忙的退了幾步,他一下子撞在欄杆之上,發出“嘭”的一聲,他大喊着:“你這毒婦!你這毒婦!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手直接從欄杆間的縫隙伸了過去,拼命的向前抓着,可他卻連蔣夫人的裙角也不曾抓到。
“還好我的鲲兒不像你。我也曾奇怪,以你的學識人品,又如何能生出鲲兒這樣的子嗣?蔣鵬倒是真真像極了你蔣家的人,唯利是圖,不擇手段!我的鲲兒,倒是像我張家的人,他像他舅舅,品性、學識都如我張家男兒一般,是極出色的人。”
“來人!來人呐!這毒婦是越國的細作!來人!來人!”蔣麟再也聽不進蔣夫人的話,高聲的叫嚷着,蔣夫人聞言,微微蹙起眉,她走到蔣麟身邊,蔣麟一下子抓住她的裙角,可她卻不怕,她蹲下身,聲音如鬼魅般沒有感情的說道:“你若不想你唯一的兒子也死了,你便叫吧,鲲兒被我兄長帶走了,這可是你蔣家唯一的後了,我與你夫妻多年,更是鲲兒的生母,你這種人死有餘辜,可鲲兒呢?你莫不是想蔣家斷了後吧?”
蔣麟的手,慢慢的從蔣夫人裙擺上滑落,他忽然笑出聲來,這笑聲如泣如訴,撕心裂肺,慢慢的又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