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斧子沖上高天,卷起雲海。
小小的山谷,就像是大地上的一處恰到好處的缺口,所能容納的,也正是斧钺那厚重的刃。
當武王钺化入天空,顯化千丈真相時,它以開天辟地般的力量,向下方砸來。
小小的山谷,皆是儒者。
“至大至高,卻也至卑至小。”
程知遠邁出步去,于是整個山谷中的春秋都開始流轉
當這驚人的一幕被世人所見證,儒生們擡起頭來。
一座蓋世的高台,拔地而起
于是那震撼心神,搖動風雨蒼穹的輕聲呵斥,也便如山崩雷震般讓人恐懼
“天與地相去其一萬五千裏”
程知遠單手托起中天台,天地分開,王钺的斧刃定在半空之中,事實上并非是定住,而是因爲天地正在分離,斧钺下斬的速度,與天遠去的速度相同,故而天越來越遠,斧不斷向前驅使,卻永遠觸碰不到大地
“中天台中天台”
有準聖驚懼,這一幕實在是超出常理,然而也有準聖記得六年前那場驚世的争鬥,昊天的餘威猶在眼前,無比真實。
清者上升于天,濁者下沉于地
“梁惠王未曾完成的中天台,還是周穆王曾經爲化人構築的中天台”
“天地被分開了”
王钺聽着那些儒生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它有些不清醒了,它有些難以承受,于是爆發出世間最可怕的力量,于是天子的威嚴,萬古以來的沉重降臨下去,震滔風雨,使得一股兇威跨越八千年的歲月,倒轉日月而至
天地爲之收束
轟隆隆
王钺居然在此時強行掙脫了一瞬間,就是這一瞬間,斧钺的斬擊,那不可匹敵的威嚴,已經落在人間
“歲在鹑火”
王钺的這一擊帶着古往今來都沒有的兇威,這一擊,命犯太歲
六大道尊之一的太歲星歲在鹑火,必有帝崩
“歲在鹑火,颛顼崩而玄嚣之孫高辛立;歲在鹑火,帝辛崩而姬昌之子姬發立”
心火燃世,焚遍天之九野
沖撞太歲,以至于兇威滔天,沒有人能夠在這一擊下面安然無恙,但是程知遠擡起頭,中天台被一點點劈開,而神遊的煙霧散去,那來到天空,程知遠舉起了右手。
天道的青火,從身後蔓延到手掌之上
“甘”
轟隆
這一擊震撼世間
仿佛從萬古之前到來,又像是從萬古之後駕臨,山開始崩解,風開始消亡,雨露都蒸發殆盡,世間塵土飛揚,鼓聲與金鐵交錯轟鳴
天在此時,驟然分開
王钺的兇威被一掌擊潰
“這是什麽招數”
這極兇一擊居然被程知遠一掌震開
王钺不能想象,也不能記得,但是儒家的人中,有人記得。
“這是聖皇的招數”
東郭先生看清楚了那一擊,那正是當年,聖皇啓一擊開天,差點将不肖子孫夏桀打死的一掌
那是借助天道之火發出的蓋世一擊
王钺自天揮舞,程知遠伸手一捉
天道之火熊熊燃燒,王钺震動,猛然揮起斧钺,要在近距離橫掃程知遠,然而下一瞬間,程知遠反手,卻是單指一點,閉上雙目
劍起于何方
程知遠剛剛那一擊,确實是模仿聖皇啓,但現在,程知遠要打出屬于自己的一擊。
天道的火焰已經落下,熊熊燃燒。
那根指頭也點到了王钺的前面
那是劍起之地
程知遠猛然睜開眼睛
“河、丘”
于是這一指點過去,天子信物之中極強的周武王之钺,被打崩了一個缺口
這是已經接近完全複蘇的王钺,但是此時,連抵擋都做不到,厚重的斧刃幾乎一半都崩裂了,那個缺口在三個呼吸之後猛然擴大,而武王钺發出刺耳的震蕩聲,宛如最後的悲鳴與憤恨
轟
風雲聚散,武王钺的握柄被程知遠抓在手中
“歲月已經更疊了,你的道理,也不中用了。”
程知遠握着斧柄,随後化爲雲煙,再出現時,火袖一展,于是天地乾坤倒卷,風雲歸位,雨露回天,烈火消弭,山嶽塵埃盡皆回入來處
“天呼海嘯,不過黃粱一夢,早已禮崩樂壞,還做什麽春秋之說”
就猶如天音道呵,王钺如從夢中驚醒,而其餘所有儒生,也都齊齊俯首。
“多謝程夫子。”
公羊高對程知遠行禮道謝。
于是斧钺被丢出去,落在儒家衆人身前,而王钺的氣息已經衰弱無比,斧刃上的缺口也不能彌補,在極度的憤怒之後,取而代之的便是無限的茫然與失落。
它身爲天子信物的意義,在哪裏
“取斧钺。”
公羊高身邊,北伯嬰過來,以布匹裹住斧钺,從地上拔了起來。
“天子的信物”
就在儒家諸人準備離去的時候,程知遠在此時,卻突然開口了。
“天子的信物,給予的或許不是天子的資格,正如我妻所說,天子的資格又何須旁人來給予呢,當然,我似乎是沒有資格說這種話的,因爲我身上帶着天子信物,更飲過黃帝血,但我想說的,是其他的方面。”
“天子信物給予的是幫助,曆代的天子肯定希望自己的繼承者,繼承自己的道理之後,能夠成爲擁有天子思想,爲天下蒼生謀福祉的人,而不是以天子信物的身份,來與寄宿者大談你的道理。”
“你其實是不能談的,因爲你是爲天子保存他道理的器具,天真也好,避世也好,征戰也好,你,并不是那位天子啊。”
王钺沒了動靜,而諸儒生也道謝告退,他們從惡來的身邊走過,惡來則是冷笑着看着他們。
直至東郭先生停住了最後的腳步。
“這世間萬物都凝滞于固有的規矩,而忘記了道本身是無形無相的東西,禮也不過是人制定的,這如果仔細思考就會發現其實沒有所謂的東西,但我還是來了,究其原因是放不下,依舊沒有達到當年莊周與我說的那種境界。”
“儒門謝謝你們的幫助,不論這次過去,斧钺能在儒門發揮多大的作用,那也是承了你們的相助,是再造的恩情,但是龍素說的也對,腐朽的梁柱如果要靠着蟲子支撐,那還是斷了去或許好一些。”
“現在斧頭碎了梁柱斷裂的時候,或許不會遙遠了。”
程知遠問:“先生是說”
東郭先生道:“聖門的争鬥,固然是争的一個傳承,但現在,在人間天帝都消失的情況下,有些東西就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元始天道已經降臨了,在長平之上,那個孩子出生了。”
東郭先生閉上眼睛又睜開。
“叫做嬴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