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在雷鳴電閃中繼續，這是一方壓倒一方的戰争。

炮彈和流星一樣，是轉瞬即逝的。一個遠在天邊，一個近在眼前。一個帶來希望，一個滅絕希望。

如今的炮彈已經不是十多年前的實心鐵球，它們是貨真價實的殺人武器。鐵殼之内是滿滿的炸藥，每一次爆炸，沖擊力會摧毀一切障礙，給鐵片刺入到人的肉體的機會，破壞人的内髒，使人非死即殘。

胡安在駕駛室督促領航員加速掉頭，辨别方向，幾次他都想親自掌舵。他可不想和這群海軍一樣無辜地死去，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去做。早知道就不應該答應那個阿芙拉，在同意之後，更不應該，這麽不顧一切地向着多芬港沖，應該偏離一些，時刻準備逃亡。

爆炸的聲音不絕于耳，這艘船像是漂浮在水面的落葉那樣經不起敲打。

胡安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慌張地離開駕駛室，打開船長室的房門，看到克裏斯提娜抱着頭，蜷縮着身體躲在角落裏。

“沒事的，我們現在已經安全了。”胡安安慰着心智如同幼兒的克裏斯提娜，他從來沒想過能夠有一天輪到自己來保護她，隻是這個她沒有那份強勢。他感覺阿芙拉和這個白頭發的克裏斯提娜就像是原來的她的兩個面。一面是極善，一面是極惡。他見證過她過去所做的一切，也将見證她将要完成的複仇。隻有他知道克裏斯提娜對這個世界有多大的恨意，沒人能夠彌補她失去的，連消亡的衆神都不可以。

船隻經過一次大幅度地傾斜，現在正在全速離開戰場。

又是一聲爆炸，一枚炮彈擊穿了船長室門前的甲闆，胡安都覺得幸運。

他離開船長室，看了一眼門前的漏洞，又看了一眼天空。

雷霆收回威勢，天地間十分沉靜，那沉重的壓力讓人喘不過氣來。

聖歌利亞的海軍停了火。

胡安拿着望遠鏡回頭觀望海面，那艘海軍的戰列艦正被海水吞沒，幾隻逃生船和士兵在海戰的餘波裏掙紮。

一切都告一段落，自己隻需要快速離開地海這種是非之地。

古利格利的旗艦受到了停火的命令，身爲軍人的他隻能讓諸艦停止攻擊。

雅各布緊随着将軍離開指揮室。

“我們不應該停火。”古利格利回到自己的房間，将杯子裏的酒水倒在垃圾桶裏。“至少在那艘海盜船沉沒之前，不應該停火。”

雅各布點頭，擊沉卡洛的軍艦，任由海盜船逃走，很多有心人會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

“再看看，我們的戰艦，雖然中了幾彈，但都沒有受到重創。可尤因号上面的炮台居然是因爲年久失修，自己炸的，還炸死了三個士兵。這說出去能笑死人，要是國家的軍隊都這樣，還談什麽保衛國家，對調過來還差不多。”

“我可以删改報告。”

“欺騙自己總不是一個辦法，隻會讓海軍越來越自傲。修理費年年都給了他們，可他們就做出這種事情，我身爲中将也有責任。海軍腐敗實在太嚴重，一層掩蓋一層的過失，到現在都成了互相保護，利益均分，各大港口哪有幾個軍官不貪的。上次的貪腐案，到最後還不是被上面的人壓了下去，你說那是多少錢，多少人的利益，才能讓軍紀處選擇沉默。不如這次就如實報告，是時候該清理一下。讓他們知道，自己貪了多少，海軍就軟弱多少。再不去除腐肉，就不是流血流膿那麽簡單的事情了。”

“可是馬上會有一場戰争。”雅各布憂心，到時候軍心動蕩，絕不是好事。

古利格利知道這些，但是當斷不斷，日後他們立了功勳，怎麽還有人肯去翻他們的舊賬。他不想看着這個國家的海軍積重難返，更不希望在下一次戰争中，徹底淪爲沒有武裝的肉塊，任誰都可以吃上一口。

聖歌利亞的人民可是剛剛脫離封建制度的蒙昧，決不能給保皇黨任何一次反撲的機會。古利格利心意已決，他親手寫了一份言明利弊的信交給雅各布，讓他送往首都。

海面上，一縷濃煙無聲飄散。

天上濃雲滾滾，一場暴雨拍落在大海上面。

“暴風雨終于要來了。”芬恩站在雨中，任由風吹雨打，他的軍裝經得起。

“暴風雨已經來了。”胡安在旁邊喊着，他的頭上有一處鐵闆遮雨。

“戰争這種事情，多數人是不願意見到的。總會有人委曲求全，總會有人從中作梗，還好，我還活着。”芬恩一邊說話，一邊湊過來。“你們要去哪裏？我跟你們一起走。”

“你可是剛犧牲的一船的戰友，現在不想着緬懷，就打算逃離海軍？”

芬恩脫下軍大衣，裏面是白色的襯衫，還沒有全濕透。

“我也要避避風頭，我要是現在回去，豈不是成了衆矢之的。主和派會讓我當證人，主戰派會殺我滅口再用來栽贓。我自從混到校官之後，沒少見這種手段。全員陣亡，海盜無事脫逃，由不得他們不戰。”芬恩狡猾地笑着。

“你當初沒有别的想法？”

“有倒是有，可你将我帶到了這裏。我當然選擇犧牲他們。”

兩人都知道對方看重自己的性命。

“聖歌利亞的主和派一定會想辦法不如我們離開地海。”芬恩斷言。

胡安哼了一聲，“你還沒資格說我們，你是你，我們是我們。到時候，我完全可以把你交出去。”

“可以，但到時候你就未必能從紅海口出去。”

“什麽意思？”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現在怎麽可能告訴你？”

胡安兇狠地瞪着他，“你現在的生死是我說的算。”

“可你未來的生死是我說的算。”芬恩聽見遠處的呼喊聲，“疤面船長，你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的船吧，這麽大的雨，船上有都是漏洞，聽啊，有人讓你出面解決這些後患呢？”

有個海盜在喊着船長，因爲大量的雨水從甲闆往裏流淌着。

“你給我等着。”

“我會等着的，順便說一下，被擊穿的甲闆下面是我的房間，能不能再給我換一個。”

芬恩笑着說完，扭頭看着船尾的方向。

他終究還是太弱小，沒有挽救他們的的能力。

他想到一場隻有他一人的慶功宴，不禁打個哆嗦，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逃脫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