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閣,盧雲望着銅鏡中的自己,面如秋水,無喜無悲。
林秋嫚攥着藍景,望着靜坐的盧雲,不知該說些什麽,每次張口卻又閉上,反複數次最後隻能歎息一聲,走到窗邊,望着閣下被夕陽染得金碧輝煌的湖水,雙目出神。
盧雲醒了,可是醒來後,滿頭黑發大半卻布滿了雪霜,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唯一的知情人在那裏坐着,林秋嫚也不敢多問,這事情太怪了。
盧雲好像早就知曉這個結果,自他醒來,也沒有表現出憤怒和失望,隻是飲了杯清茶,随後便坐在銅鏡後,捋着黑白相間的發絲,發愣。
他不說,林秋嫚自然不會問。再怎麽說,盧雲也是大山宗的師祖叔,他有他的考慮,這些,都不是林秋嫚這個當弟子可以做主的。
冬夏盤坐在對面,發黃的僧衣攤在地上,低着頭顱,淨的發亮的腦袋正對着盧雲,那三粒戒疤無規則的分布在頭頂,怎麽看都像是一幅倒着的笑臉,嘴巴眼睛,惟妙惟肖。
許久,盧雲放下銅鏡,望着冬夏腦袋頂上的那張笑臉,突然想起了地球上那個用來表示微笑卻失去了微笑含義的表情,内心忽的有根弦被觸動。
盧雲正了正銅鏡,望着裏面略微虛弱的面容,不知爲何,忽然凄涼笑道:“幫我梳頭吧。”
“好。”
聽到傳喚,林秋嫚趕忙放下藍景,掐了掐手指讓自己鎮靜下來,緩緩走至盧雲身後,纖纖玉指穿過盧雲順滑的雜發,很用心的爲盧雲盤起。隻是雙目,全停留在銅鏡中那張白淨的臉上,兩人雙目相對,眨也不眨,空氣靜的出奇。
房間内,隻有林秋嫚順過頭發的聲音。
很細,很小。
良久,林秋嫚取下自己發絲間一根玉簪,輕輕插入盧雲頭上,很好看。
古銅色的玉簪被雕刻成藍景的模樣,很精緻,插在黑白雜發内,悄然一體,盧雲對着銅鏡滿意的摸了又摸,又扭了扭腦袋,等到全方位欣賞一遍,這才笑道:“果然比樹枝好看多了!”
林秋嫚透過銅鏡盯着盧雲的雙眸,可依舊波瀾不驚,并沒有發現任何欣喜。
“你,怎麽了?”
終于,林秋嫚深吸口氣,最後還是問出了久積心中的問題。本該是充滿朝氣的盧雲,不知爲何,竟然給她一種暮暮死氣,更讓她擔憂的是,黑發化爲白發,在修仙者中很難出現,除非到了一定的年齡或者因爲修行了什麽功法而導緻壽元将近,否則,白發是不可能出現在修仙者的身上。
而且,把盧雲抱進房間的時候,那頭黑發,毫無變化,隻是随着時間流逝,逐漸的,那白發就如蜘蛛,結成了一層白茫茫的蛛網。
這些變化,還全是在林秋嫚和冬夏兩人眼底下發生的,兩人目睹了全過程。
“沒事。明日上路吧。”
盧雲扯了扯身上的青衫,隻是原本就爲普通絲綢制成的衣服沒有經曆過這次的考驗,無數小孔密密麻麻,甚至,袖子全然撕裂一截,盧雲苦笑着,艱難道:“幫我去制辦一身衣服吧,還是青色的就成,習慣了,換個顔色反倒不舒服。”
林秋嫚望着盧雲,點點頭,當即取過藍景便向門外走去。
當林秋嫚出門的那一刻,冬夏也睜開了緊閉的眼睛,擡起頭,臉色沉重,自雙目中射出一道飄渺佛氣,向盧雲纏繞而來。
盧雲揮揮手,略有沙啞道:“不用了,你是半身金剛,到是比那個傻丫頭強點,我知道瞞不住你,但記得,不要告訴她。”
冬夏自嘴角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抹了抹眼角,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幾道,留下一行金色大字。
“你的壽元,還有十年!京會之後,随我回寺,不然,必死!”
“我體内有索命石,不然,這十年怕是都撐不了!東林寺神奇,可也不能逆天改命。”盧雲起身,雙手負後,眉宇間全是滄桑,“不過,東林寺我會去,爲了我另一個師傅的雕塑,也得去一趟!”說着,盧雲呲牙向冬夏笑笑,隻是雙目後,已悄然出現幾道皺紋。
很深,很長。
得到盧雲同意,冬夏未再出手,雙手按着腦袋,蹲到了牆角,看樣子甚是憂愁。
盧雲倒也沒有打擾,隻是心中不知爲何浮現出一個念頭,若是這小和尚有頭發,想必也留不了不多久,觀他思索的習慣,一頭黑發不到幾日,就會被自己全部揪光!
甩甩腦袋,舍去雜念,搬來一張椅子放在窗戶邊,盧雲抱着木劍半躺在椅子中,雙腳搭在窗台上,乘着秋風,雙眉舒展,很是舒坦。
此刻,盧雲無欲無求。
還有十年就要死了,好像壽終正寝對自己就是一種奢望,一種深深地奢望,修仙,修人,可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我欲順天而行,可老天阻我,難道半道身隕,就是我的宿命?”
盧雲低聲呢喃一聲,低下頭望着懷中的木劍。
“師傅,你說,我還要走下去麽?嘿嘿,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被人追殺,我被天追殺,不過到是可以在黃泉路上作伴!這應該也是咱倆的緣分,不然我咋能拜你爲師嘞?“
舒口氣,盧雲愣愣的望着天邊暗下的雲彩,黑夜就要來了。
日月交替,夜晝輪回,乃是定數,難道這些也是老天安排的不成?盧雲聳聳肩,對于這些自然是不信的,畢竟他接受過科學的洗禮。
盡管這個世界,有太多科學解釋不了的問題。
“這個地方應該也是個星球吧,應該比地球大,隻是,不知在那個星雲中。若是有個星圖,或許有回去的希望。隻是時間不多了啊!”
盧雲搓着木劍上的倒刺,度着時光。
很快,林秋嫚便抱着一疊青色長衫推開了房門。踏着微步,站到盧雲身邊,柔聲道:”試試合不合身?“
”好。“
盧雲麻利站起,雙臂張開,林秋嫚把長衫折開,在盧雲身上比了比,眉心紅印輕蹙,有些不滿,最後攬着青衫走到床邊,放下簾帳,隻留下一道巨大的黑影。
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林秋嫚重新挑起窗簾,再走到盧雲身旁,悉心爲盧雲穿上。
青衫修長,很合身,把盧雲的儒生氣質襯托的淋淋盡緻。
領口處,有一朵桃花開的正豔。
圍着盧雲轉了幾圈,林秋嫚蹙着的紅印才松了下來,滿意的點點頭,替盧雲順了順衣服,冷傲的臉上也有些綻出了笑容,仿佛天山之上,盛開的雪蓮花,很美。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