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盧雲和冬夏也各自回了房間。
因爲破鏡而破碎的房間在店家的收拾下，早就恢複原樣。
竹門淡雅，嫩竹的香味，很濃，但少了點老竹的長久。
盧雲推開窗戶，扶着桌沿，爲自己沏了壺茶，望着那輪明月，坐下。
手指敲着瓷杯，有規律的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内，猶如一條小溪自深山淌過，靜人心魂。
煙水湖中，畫舫無數，箫音琴瑟，環肥燕瘦，再加上不時傳來的嬉笑聲，爲廣安城的夜晚平添了許多繁華。
”呼······“
盧雲托着手中跳動的火苗，感受着體内充沛的真元，舒口氣，才覺得心靜了些。
這是盧雲的依仗，也是盧雲能否逆天改命的關鍵。
承劍不易，未成想，又付出了二十年壽命的代價。
這次破關，林秋嫚送來的丹藥全都吞完，隻是盧雲可清晰地察覺到，自己體内的壽元，并不是因爲真元不夠而引起的。因爲這次，真元足矣，丹藥化成浩蕩江河劈開了經脈中那道厚實的玉璧。
隻是在最後關頭，那道白璧炸裂的瞬間，經脈驟然混亂，命橋顫抖。體内的劇烈痛楚随會遲到，可不會缺席，随着白璧炸裂的，還有盧雲的身體。
在昏迷席卷腦海的上一秒，盧雲隻看到了一道赤芒閃過，随後，雙眼全被黑暗吞噬。
當再次醒來後，體内僅存的三十年壽元莫名其妙的再次少了二十年。
盯着湖面，盧雲品了口清茶，苦中帶澀。
······
湖邊，少年書生把挎包用力的摟在懷裏，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師傅，我們有了三錠金子，等明師傅就可以好好吃頓酒了！這下，也能給師母買點好看的胭脂。”
“你娶媳婦的錢攢夠了？”黑衫說書人搓了搓手，瞥了眼少年，拿起手邊枯藤酒壺，輕輕一口，烈！口中更是回味悠長，“啊······牛牛，别了，好酒我吃不來，還是劣酒有味道。”
“這那能，放心吧師傅，我的錢我都存着嘞，不會差，可是好酒就是好酒，聽說，那些好酒能在口中留下酒香，就跟花花新洗的頭發一樣好聞。”少年滿目憧憬，呆呆的望着說書人手中的劣質燒酒，帶些回憶的說道。
說書人哈哈一笑，揉着少年的腦袋，打趣道：“嘿，我就知道你小子心中打的算盤，果然，想花花了？快了，再做完這一票，咱就回家！”
少年托着腮幫，另一隻手攪着湖水，蕩起幾絲漣漪。
“師娘說過，師傅不能再殺人了，這次還是背着師娘出來的，要是被師娘發現了，肯定，肯定又不會讓花花和我玩了。”聲音中有些惆怅，“師傅，你也說過，再也不殺人了，可是這次爲啥還要殺人？”
“唉，十年前欠下的人情，哪能不還？等我們回家，不要說漏嘴了，對了，多給你師娘帶些胭脂水粉啥的，她喜歡貴的，越貴越好，另外花花要的花布衣裳，你也多帶些，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嘛，就算你師娘知道了，又能咋樣？花花也是我女兒，我能做主。”說書人擦擦嘴，聲音徒然提升，豪氣萬丈。“走走走，送走那個小家夥咱就回家，都出門三天了，不見你師娘，心裏還是有些空落落的。”
“诶！”少年書生聽到回家兩字，瞬間來了精神，提着麻木挎包跟着說書人晃蕩蕩的向煙水閣走去。
煙水閣，乃爲廣安城中央。
站在煙水閣不遠處，說書人雙手插在衣袖裏，努努嘴，擡着頭望着那扇大開着的窗戶，随聲道：“丢兩個滅天雷就回家。”
“嗯。”少年書生在挎包裏摸索片刻，當手再次伸出來的時候，卻多了兩顆黑色藥丸。
牛牛有些心疼，這兩顆滅天雷還是自己餓了好幾天，攢夠了錢，給師娘買了鎮子上最好最貴的胭脂才換來的。但師傅發話了，也無法，隻好緊緊攥着，向前走了幾步，挑了個位置好的地方，留戀的望了最後一眼，擺了個姿勢，用力甩了出去。
說書人老神在在的望着牛牛的背影，又望了望窗戶，喃喃道：“老家夥，原諒我，這個人情實在有些大，不能不還，若是他死了，我會再殺了他爲師侄陪葬！”
當少年手中的黑丸出手，說書人雙目閃過一道紫光，雙腿踏出，拉着少年的領口急速向後退去，遠遠望去，猶如兩道雷電，劃破了黑暗。
“轟······”
煙水閣中，一聲巨響。
頃刻間，閣外陣法乍起，光輝交映，閣内濃濃黑暗直沖雲霄。
而煙水湖中，所有畫舫在這瞬間，全部炸裂，須臾間，整個湖面上，漂滿了人頭。
花燈落水，并未熄滅。
畫舫的數量實在太多，炸裂的船體浮在水面，不多時便連成一片，整個湖水火焰漫天，染紅了蒼穹，也驚醒了廣安城。
站在城頭，牛牛望着城中的火光，有些擔憂的說道：“師傅，咱就這樣走了麽？不救人？”
說書人再灌了一大口酒，”啊······“
”救人？咱祖師爺隻教了殺人技，從沒交過救人技。“
”可是，師娘教我，說以後等我大了，就去鎮上當個郎中，也好養活花花。“
”那，你白天救人，晚上殺人不就成了？”說書人瞧着陷入混亂的廣安城，伸了個懶腰，唏噓道：“當時我爲了娶你師娘，答應那個老頭子不再殺人，我怕到時候你想娶花花，還得答應你師娘不能殺人，隻能救人！”
“嘿嘿，師傅，我喜歡救人。師娘說了，救人生造浮屠，還說，救一人就能平了你殺的一人，陰陽相對，師娘還說了，想娶花花，就要我救夠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才成！”
“嘿嘿，今天可能要再加一個了。”
“沒事師傅，這個，算在我頭上。”
黑衫說書人雙手垂下，笑笑，沒再接話。少年則細數着金子，口中念念有詞，好想在盤算着要買什麽胭脂和什麽衣裳。
晚風起了，兩人結伴撤走。
這個曾經殺遍大陸，排在夜榜第二的說書人，不知爲何，今日有些後悔。
世間，那有這麽多人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