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六年夏,王都鹹陽城,正午時分,日頭升的很高,陽光透過枝繁葉茂的大樹,灑下斑駁的光影。
熱鬧喧嚣王城中的一座宅邸裏,大樹下的搖椅上,少年坐在上面前後晃蕩,手指正悠閑的在扶手上敲打着某首不知名歌謠的節拍,卻聽到了不遠處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怎麽樣了?”腳步聲及至跟前,少年慢悠悠的開口。
“我看過了,少爺您真厲害,說的真對。”
來人是一個年方十歲的小童,紮着總角,小臉嫩白,像抹了粉一般,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起來很是嬌憨可愛。
“你說什麽?”
方才很是悠閑的少年像是聽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情大叫道,猛然坐起身來,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
“小歡寶,把你手上的東西給我看看。”
少年的話音剛落,被喚作小歡寶的孩童卻往後退了幾步,将拿東西的右手往後背了背,伸出空空的左手來,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糖呢?”
“唉,你個貪吃鬼,小心糖吃多了蛀牙。”
說着,少年從懷裏掏出一把饴糖,放到歡寶的手裏,順便捏了捏他圓鼓鼓的小臉蛋。
“好了,這下可以把東西給我了吧。”
“喏,給你。”
歡寶抓着一把糖,往懷裏塞了塞,留了兩塊在手上,一塊塞進了自己的嘴裏,另一塊連同右手裏的東西,一塊給了少年。
歡寶給少年的是一張紙,沒錯,就是一張紙,一張四開的,二十一世紀最常見的白紙。
那張紙的正中央,明晃晃的印刷着幾個大字,中央新聞報。
是的,你沒看錯,那就是報紙,就是二十一世紀被新媒體打壓摧殘,被年輕人用來當廢紙的,報紙。
少年剛将手上的報紙翻開來,就看到正面最大最顯眼的位置,寫着“天外來物,東郡隕石落地”。
然後他癱坐在搖椅上,頹廢的像一坨爛泥,心中卻有千萬隻草尼瑪奔騰而過。
這些草泥馬一邊奔騰,還一邊嚎叫,“我了個去,我穿越的果然是個假秦。”
看到這裏,你就應該明白了,這個少年早已不是正版的原裝貨,他是魂穿的盜版。
魂穿之前,他是沈長安,是二十一世紀累死累活的加班狗,是混迹曆史圈多年發長評痛罵作者的混蛋讀者。
但是現在,沈長安可以發誓,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就是從樓上跳下去,憋死,死外面,都不會再罵一個作者。
因爲,就算是博覽群書,通曉曆史,來到這個假的秦朝,照樣活不過三分鍾。
事情的起因,還是得從頭說起。
作爲一個名義上朝九晚五,實爲朝九晚十二的凄慘加班狗,看小說是沈長安爲數不多排解壓力的方式。
可他看書十分的挑剔,隻看曆史小說。并且隻要作者寫的故事能在曆史上找到明确的朝代,他就會翻大量的資料查閱,然後發長評痛罵作者不懂曆史,穿越了絕對活不過三分鍾。
其實像他這種人有一個極好的詞可以形容,“杠精。”
那一日,沈長安也是如此從一而終的堅持他身爲“杠精”的本份,發了一個長評後心滿意足的睡了覺。
沒成想,第二天一睜眼,就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躺在一張他沒見過的床上,身邊圍着不少丫鬟小厮。
之後他從丫鬟小厮的噓寒問暖中得知,原身是這個朝代有名富商的兒子,也叫沈長安。因爲夏日貪玩遊了水,結果不小心溺死在水裏,被他占了便宜。
“穿越年年有,今年到我家。看來别人說得一點也沒錯,要想有錢還是重新投胎比較快。”
做了多年農奴,一朝翻身做地主的沈長安躺在床上,翹着個二郎腿,得意洋洋的發出這般感歎。
說起來,也不怪他穿越後這般興奮。他前世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大雪天被家人丢棄在孤兒院的門口,然後徹徹底底的成了孤兒。
如今穿成一個富家少爺,人生的起點一下子成了别人可望不可即的終點,怎麽能不叫他高興快活。
更何況,他可是對從三皇五帝到近現代所有曆史都如數家珍,知道所有可以抱的大腿,俗稱開了個大挂的人,穿到哪個朝代他都不在乎。
這個想法持續了很久,一直到給他治療的大夫允許,他踏出了大門爲止。
有一句歌詞怎麽唱的來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沈長安覺得,外面的世界已經不能用精彩來形容了,簡直是驚吓。
面前的路不是路,是平坦開闊的水泥路。路中央的人不是人,是拿着三色旗指揮過往馬車的交警。
好了,沈長安已經驚訝的連話都說不好了。
他眼前所有的一切,與他在現代所看到的東西沒什麽區别。區别隻在于所有人都做着一副古代打扮,汽車換成了馬車,交通指示牌換成了路中央那人手裏的三色旗。
說時遲那時快,沈長安見到那番景象,當時就閉了眼,一邊閉一邊念,“我一定是睜眼的方式不對,我一定是睜眼的方式不對……”
然而,并沒有什麽用,他再次睜開眼後,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倒是他一旁的歡寶跟在他的後面,見他呆滞半天,拽了拽他的衣擺。
“少爺,您不是天天說要出去看看的嗎?怎麽站着不動了?”
沈長安回過神來,蹲下身,一把抓住歡寶,做出一副惡霸強搶民女的姿态。
“說,是哪個節目制作組讓你來騙人的?”
開玩笑,他看過那麽多集百家講壇,查過那麽多的資料,可從來沒見過哪國的古代是有水泥路的,一定是哪個混蛋制作組出來騙人。
不對,念頭一出,沈長安立馬否決,他原來可是二十一世紀眼看奔三的老男人,現在是一個十六七的少年,哪個節目制作組強成這樣,魂都能換。
世上要真有這樣的節目制作組,他們早就該獲得諾貝爾和吉尼斯了。
“少,少爺,你是不是病沒好,又加重了……”
歡寶站在一旁,看着方才還抓着他的沈長安松開手後,抓耳撓腮,神色癫狂,頗有瘋狂之勢,小心的往他旁邊靠了靠。
“歡寶”,沈長安又抓住了他,“你告訴我,現在的皇帝是誰?”
“還能是誰?”,歡寶有些呆滞,“人家不都說咱們的皇帝是從古至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皇帝嗎?”
“你是說”,沈長安呆滞了半晌,突然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秦始皇,嬴政。”
歡寶連忙捂住了沈長安的嘴,小心的左右看了看。
“少爺,天子名諱哪是能亂叫的。”
被捂住嘴的沈長安,“秦朝長這樣?呵呵,他才不信……”
往事不堪回首,說多了都是淚。
如今,沈長安坐在搖椅上,心下萬分悲涼,徹底接受了事實。
這世上人啊,事啊,什麽都會變,但總有些東西不會變,那就是人也無能爲力的東西。
史書記載,秦始皇三十六年,東郡天降隕石。他來到這裏的一個月後,隕石果然落了下來。
沈長安總算知道了,他穿越的确确實實是秦朝,也确确實實是個假的秦朝。
這個秦朝,秦始皇在統一六國的當年就吃了不死藥。
這個秦朝,所有人都覺得統一好。
這個秦朝,有水泥路,有報紙,有馬車做的公交,有無數不該出現在這個朝代的東西。
這個秦朝,穿越人士多如狗,英雄豪傑遍地跑。
沈長安想着想着,突然仰天長笑,“那些說穿越不造反,菊花套電鑽的王八蛋,你丫怎麽敢說不敢做?”
沈長安的心裏淚流滿面:“一個二個把正事做完了,不知道給别人留點嗎?讓他穿來幹啥,打醬油的嗎?”
歡寶正在吃東西,聽沈長安一叫,吓了一跳,把糖咽下去後,卻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少爺,算算日子,老爺要回來了。你是不是得準備準備。”
沈長安一個激靈,他怎麽忘了這一茬呢,他爹是這個秦朝有名的富商。
他爹叫,叫什麽來着……